第11章 你为什么来陕北

郑同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天晚上还在跟小伙伴絮叨,言称巴不得赶紧来辆驴车接自己,结果回旋镖就来了。

这该死的预判!

没办法,他只能笑着点头:“对,我们是去梁家河。大爷,请问咱这车儿还得跑多远才能到梁家河?”

郑同真真是经不起折腾了。

老汉是个有本事的人,一个人驾驴车来延安,是带着组织任务来的,接到人后心里总算是舒坦了,听见小同志的问题,他脸色轻松的回应:“托毛主席的福,走一百四十里就到咧。”

一百四十里......

郑同呼吸一滞。

瞬间被某段记忆击中了神经,那是他读初中时,老师出的一道数学题:已知马车速度为10公里每小时,求一百里路需要走多久。

傻了吧唧的小郑同秒回答十小时。

结果主打一个悲愤交加。

老汉在车栏上磕完烟斗,顺手别在腰间,再扭头一看愣在原地发呆的郑同,疑惑问道:“小同志,你咋地咧?”

“没…”

他猛地回神,想节约时间:“大爷,咱们还是早点出发吧,免得在半路上天又黑了。”

“好嘛,你俩娃带挺多东西嘛,老汉帮你们上车。”

“不用不用,您歇着,我来,我来......”郑同哪里好意思,赶忙摆手:“您歇着,我自己来。”

他不怕人贩子,也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直接把行李箱往板车一丢,不大的地方立马被去占大半空间,郑同利索地爬上去,又招呼宋时薇赶紧跟上。

“PIA——”

一道清脆的鞭响,毛驴吃痛迈开四蹄,碳基零排放的车车出发了。

小姑娘眼睛睁的溜圆,好奇地打量眼前新事物。

到底是来自城里,新奇劲儿过去后便有些不适应,宋时薇吃不消这怪味儿,但她也不敢乱说话,只得把头往包裹埋,企图挡住变得跟苦瓜一样的脸。

可惜,这个小动作还是被郑同敏锐地捕捉到了。

“时薇同志,我跟你说,这驴车好啊,全景天窗环绕音。”

小郑同学没啥感觉,人家小时候还放过牛羊呢,那玩意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比这个更上头。

“你说什么全景天......”

宋时薇满眼好奇,随即后知后觉,似懂非懂地瞅了瞅天空。

然后“噗嗤”声笑了。

这家伙心真宽,都到这儿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

延安这座城市不大,到处都是低矮的建筑,出了火车站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城郊。

满眼枯黄夹杂着白皑皑的雪,除此之外再也没其它颜色,沟沟壑壑,层层叠障的高塬,一片又一片毫无保留地映在郑同的眼眸里。

该用什么词儿形容呢?

广阔,对!

就是这个词儿。

高远的天,凛冽的风,一望无尽的原野,所有的一切,无不在加持着“萧索”这个独属于老区的标签。

眼前这幕更甚。

驴车在土道上慢慢行着。

眨眼到了中午,视线中再也看不见人影。

郑同靠着箱子愣了小会,回过神后从包袱摸出来三个鸡蛋糕,给小姑娘和赶车的大爷递过去。

“老爷子,怎么称呼您?”

“额姓徐嘛,你们叫额徐老汉就行咧,东西你娃自己吃,额还不饿咧,吃不着的。”

“您尝尝。”

“使不得的嘛。”

“您就别跟咱们客气了。”

见他态度坚持,大爷收下后只尝了小口,便小心将其放在网兜里。这是好东西,他准备带回家给老婆子尝一尝。

郑同自己也吃了一块,口中含糊不清地问:“徐大爷,这离咱村还有多远?咱们啥时候才能到啊?”

“娃娃,远着呢......”

徐老汉扬了扬鞭子,不轻不重地抽在驴子屁股上,“托毛主席的福,咱们再走上六个钟头,差不多就到咧。”

六个小时......算上已经过去的时间,那这条路可真够远的。

郑同脑子转的飞快,忽道:“徐大爷,那岂不是意味着,您半夜就从家赶过来了?”

“是咧。”

徐老汉咧嘴笑了,多好的娃娃啊,还能看见他的苦劳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打发着时间。

这段路上,宋时薇看着望不到尽头的荒原,一直表现的很沉默,见徐老汉性格挺好,她也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村里是不是住的窑洞?”

可是还没等大爷回应,郑同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大爷,咱村现在还有几个知青啊?”

西北风呼呼地吹着,卷着沙土如刀割般撞在脸上,他们说话时都得侧着脑袋,否则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人呼吸都觉得困难。

“女娃娃,都是要住窑洞的咧,有几个知青去年回了城,现在还剩几个。”

“有京城的知青没?”

“这个老汉就不清楚了咧,等到了大队,娃娃你再去问问。”

徐老汉想不明白,这群京城的学生娃,为啥要千里迢迢的来延安农村插队?才送走几个知青娃没多久,现在又来了俩个。

郑同没继续追问,饶有兴趣的到处观望。

宋时薇歪头看他,忽道:“郑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知青办同志推荐的,你呢?”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小姑娘的表情,以肉眼可见速度暗下来,于是赶紧摇头,道:“其实陕北没什么不好,民风淳朴......再说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啊?

咱们去哪儿都能发光发热。”

“你说话跟政治老师一样。”

宋时薇听得出这是安慰人的话,努力挤出丝笑容:“我是想和同学一起去兵团的,可是……可是我政审没通过,我家成分不好,去不了兵团。”

小姑娘抹着眼泪,也不知因为委屈,还是因为来延安哭。

“是被贴标签了?”

郑同没什么共情能力,但这不影响继续发挥,尤其对这样文弱弱的小姑娘,他表现的非常有耐心:“时薇同志,那咱们可又是同病相怜了。”

“啊?你也是?”

小姑娘睁大了双眼。

“嗯……算是吧。”

别说成分不好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都算是个bug。

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户。

上辈子兢兢业业,起早贪黑,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有所作为?

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可上天既然给了自己重启人生的机会,哪怕是在这个落后的年代,哪怕是从这贫苦的荒原开始,郑同也绝不会放弃。

想到这些,他顿感豪迈,心绪也越发变得激动。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所以时薇同志,你不要有压力。”

“咱们并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