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以槊切磋兼问心

青柳毫不犹豫道:“请郎君利用妾的一切。”

王谧眯着眼,指着朝阳下方的阴影,“你确定?”

“建康可能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你若呆在这里,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青柳出声道:“妾从很久之前,就做好准备了。”

“妾的一切,包括生命,请郎君尽管拿去。”

王谧轻声道:“为什么?”

“据我所知,你并不是阿母族人,身为被发卖的奴仆,你......不欠我什么。”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恢复自由之身离开。”

两人默默走着,晨光在两人背后拖下长长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青柳才出声道:“其实妾......也是奉命来监视郎君的。”

“报酬便是将来能脱离奴仆之身,重获自由。”

“曾经有段时间,妾对此很是憧憬,毕竟从士人变为奴仆,如同跌入泥沼,谁不想重新回到地上?”

“但......这几年来,妾跟着郎君,看到了很多不曾看到的东西,尤其是郎君胸中的志向和愿望,就像那太阳一样,如此耀眼,却又如此让妾心生憧憬。”

“那天郎君说妾可以随时恢复自由,妾才发现,心中的想法,不知不觉已经发生了变化。”

“妾想看到郎君实现愿望,妾也相信有些事情,只有郎君才能做到,不知从何时起,妾发现,触手可及的自由,似乎没有那么诱人了。”

“妾离开了郎君,又能去哪里,去找到郎君这样的人呢?”

“妾......想留下来。”

阳光渐渐温暖起来,晨雾开始散去,王谧摘下头上的斗笠,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去,“但愿你不会后悔。”

“将来若你被我利用时,想要回头可就不一定能如愿了,别怪我。”

青柳望着王谧的背影,脸上却是露出了微笑。

郎君,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要是他真像说的那么无情,刚才早就应该拿自己挡马,而不是反而挡在自己身前了吧?

两人回到小院,老白正在院子里面举石锁,石锁在其周身上下翻飞,引得两童子拍手叫好。

老白见两人过来,连忙放下石锁,迎上来道:“老奴起来没发现郎君,还以为郎君踏青去了,在附近一顿好找,问了几家,却都说没见到。”

王谧踏在旁边没过脚踝的溪水中,双脚啪嗒啪嗒蹬踏,将草鞋上的泥巴洗去,秋日的水凉浸浸的,让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扬起头,笑道:“老白,你怕不是昨晚的酒没醒,所以认不清路了吧?”

老白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就听王行道:“来过几招?”

老白欣然道:“没问题,不过今日不是公子教孤儿们识字的日子吗?”

青柳抿嘴笑道:“昨晚公子以为今日天气不好,所以派人告知各家,推迟一日授课。”

老白恍然道:“原来如此,老奴真是贪杯了。”

“公子要比拳脚,还是.......?”

王谧出声道:“比步槊。”

两名童子很快拿了两只丈四的长槊出来,其通体木制,去掉了尖头,以做切磋之用。

在这个时期,各类长槊完全取代了汉时的长戟,相比长枪拦扎,又多出了劈盖的功用,成为了骑兵步兵极其喜爱的武器。

王谧指着外面,对两个童子道:“这边危险,你们先去外面玩。”

两名童子名采苓,甘棠,闻言欢呼一声,去池塘边逗绿头鹜去了。

这边王谧老白两人相对站定,皆是双手一前一后,不同的是,老白后手掌心将槊杆后方完全包住,前手一抖,槊杆便剧烈摇晃起来,槊尖飘忽不定,浑让人不知指向何方。

相比之下,王谧力气稍有不足,他后手握的是槊杆末端一尺处,所以前手更靠近槊杆中段,这样更加省力,但相对槊尖摇晃的幅度便小得多。

两人各自将槊尖抖出一大一小两团花来,然后同时踏步向前突刺,啪的一声,两槊相碰,荡了开来。

两人齐齐发力,将槊尖抖了回去,随即噼噼啪啪声音不绝,槊杆不断相撞,意图将对方长槊打出进击路线。

这便是长兵所谓拦,将长杆以圆锥线路搅动出击,破坏对方的中轴刺击路线,一但对方门户大开,便趁机突刺,虽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却是经过战场淬炼,攻守兼备的妙着。

老白胜在圈子够大,距离够远,王谧却是胜在省力,劣势是进击距离少了老白两尺,他知道自己和老白不能拼气力,当下果断进击两步,往前直抢内圈。

这下大出老白预料,因为之前交手,王谧习惯于稳打稳扎,慢慢积累胜势,如今却是上来强攻,打了老白个措手不及。

要是老白手里拿的是枪,便不好回击,但他却是马上反应过来,倒纵三尺,槊杆一竖,当头砸了下来。

虽然其头部木制,但其摆荡的力道,怕也不下几十斤,要是打得实了,难免也要筋断骨折,老白以为自己这一手出来,王谧必然后退重摆态势。

但他却意料不到的是,王谧竟然不闪不避,槊杆架在肩头斜斜往上,就这么对着老白继续急冲而来!

双方一刺一砸,虽然老白兵器先至,但王谧只慢一瞬,若是在战场上,双方已经是无法回头的搏命之势!

眼见槊杆就要砸中王谧肩头,青柳看得花容失色,间不容发,老白槊杆一横,直接将长槊平着扔了出去。

这角度异常巧妙,正好遮住了王谧视线,等王谧摆头闪躲时,白老已经猱身而上,抓住王谧手中槊杆,顺势一拉,将长槊夺了过来。

王谧伸手,接过老白扔过了来的长槊,两人竟是交换了武器,但彼此都没有再次进击,而是后退站定。

老白苦笑道:“郎君,你耍诈。”

王谧说的则是,“老白,你心乱了。”

老白摇摇头,刚要再说几句,王谧随后的一句话,让场上骤然冰冷起来。

“老白,昨天你去见李威去了吧?”

“没有你的鼓动,只怕再给他七八个胆子,他也不会那么快敢再次挑衅我。”

老白双手握着槊杆,槊尖微微颤动,青柳紧张地上前两步,王谧摆了摆手,微笑道:“别担心。”

“老白要是想杀我,一早就在李威纵马冲向我的时候,来个一串二了。”

“以你的本事,只怕不难做到吧?”

“射箭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事后只说射偏了便是,再不行逃回北面,也没人能追到,不是吗?”

老白双手微微颤抖,他苦笑道:“我不明白。”

“我自忖没有露出马脚,郎君.......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