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于此世当立志

琅琊王氏,最初可以追溯到周灵王太子晋,其第十八代孙,乃是秦大将王翦,秦统一后,王翦激流勇退,子孙后代繁衍出两支,即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

之后数百年间,琅琊王氏一直是中原大族,但其最巅峰的时期,是东晋初年,由丞相王导开创的。

王与马共天下,马是东晋开国皇帝,晋宣帝司马睿,王便是王导,两人合力建立东晋朝堂,延续晋祚,故有此说。

在史书记载之中,王导子嗣不少,其中有一个孙子,便名为王谧。

虽然王谧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属于能留下记载,但掀不起多少浪花的角色,但话说回来,又有多少人能够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呢?

王谧心道自己还真是投了个好胎啊,王家子弟的身份,已经是远超这个朝代的平均水准,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有眼下这等波折,但想来毕竟还是在士族行事规则范围内,。

之前王谧之所以一直没有确定自己身份,是因为据记载,历史上的王谧生于360年,而此世的自己,却是生于350年,整整早了十年。

所以最初王谧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是那王氏族人,但如今他可以大致确定,中间虽然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关节,但能让李氏一个中下层士族如此忌惮的,除了那个家族,只怕也没有别人了。

方才的七八名青壮慢慢聚拢过来,面对他们关切的目光,王谧心中一暖,出声道:“大家辛苦了。”

“刚才你们都看到了,我和李家郎君已经消除了误会,尔等接下来可以安心收稻了。”

众人皆是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王谧要是和李家闹翻,对于他们来说压力也很大,毕竟士族之间争斗可能不见血,但底下的奴仆佃户,就不一定了。

王谧看到人群后面,郑三郎竟然还一手拄着拐,一手提着根铁钎,不由乐了,“三郎,你赶紧回去躺着,别又伤上加伤。”

郑三郎举着铁钎挠了挠头,笑道:“看见郎君遇险,我就赶出来了,还想着和他拼命,没想到他被郎君一下制服。郎君当真有胆识。”

李威的马此时从地上挣扎站了起来,它四下环顾,没见到主人,茫然地打了个响鼻,王行见状,指着马对郑三郎道:“我记得以前你在流民帅中做过骑兵?留给你代步吧。”

见郑三郎有些犹豫,王谧反应过来,失笑道:“我倒忘了,养马太贵,劳不敷出,反倒是给你加重了负担。”

“养马所需的粮草,由我来出,等你腿脚好了,把所有人都教会骑马,如何?”

郑三郎这才赶紧抱拳道:“谨遵郎主之命!”

王谧点点头,对众人道:“各自回去吧,雨终于停了,这几天抓紧收稻,因为雨季受灾减产的,我会记下,到时酌减佃租。”

众人喜上眉梢,王谧对青柳道:“走,咱们回去。”

两人沿着田间地头,一前一后往家中走去,此时一抹橙红色的光芒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晨曦穿透蒙蒙薄雾,将茂密的稻田,行走的两人身上,染上了一层光辉。

两人的草鞋踩在积水中的泥地上,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几尾稻田里的鱼儿懒洋洋地游,钻入稻杆之间。

微寒的晨风吹来,稻叶哗哗作响,两人身上蓑衣的草叶也随风摇曳,王谧偏过头去,青柳恰好也转过来,看到对方脸上的点点泥浆,两人同时扑哧一笑,这几日的阴霾,在这一刻仿佛都随风尽去。

王谧张开手臂,迎向沾着晨露的金黄稻田,“多好的江山大地啊。”

“可惜这种安宁短暂难得,庄稼要有个好收成,不仅要时时刻刻防备野兽破坏,更要担心遥远的地方,比野兽可怕无数倍的战火兵灾。”

青柳轻声道:“妾没有亲眼所见,但郎君手下农人,都是北地逃亡而来,他们每每说起,无不悚然变色,切齿痛恨,应是经历了极为悲惨的事情。”

“他们对跟着郎君种田,无不感激溢于言表,言说远强于北地饥馁之遭遇。”

“但妾不明白的是,他们似乎还是......想回到北边?”

“北边不是战乱连年,民不聊生吗?”

王谧叹道:“你的感觉很敏锐,的确如此。”

“可能这就千百年来,我们骨血里面,对于故土的执着吧。”

“客乡再好,也不如家乡,游子浪荡天涯,终归是要落叶归根。”

“这也是为什么朝中这几十年间历次北伐,都是北方士族主导,毕竟江东士族带兵打北地,实在是没有什么迫切的动机。”

“北伐终究需要依靠北人,这也是为什么数次北伐兵士,皆是以北方流民为主,不仅是因为他们善于骑射,更是因为他们想回家。”

青柳沉默片刻,“郎君......也想回到北边?”

“这便是郎君这些年孜孜不倦,片刻不得松懈的原因?”

王谧有些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清流咬着嘴唇,“妾在建安跟着主母时,虽然彼时尚且年幼,但也曾见过不少士族。”

“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多有慷慨激昂,闻永嘉之乱而捶胸顿足,泪下涕泣者。”

王谧点头道:“王氏出身琅琊,多有交识北方出身士族,有此表现,也属正常。”

“不,”青柳摇头道:“他们感叹过后,便开始谈玄辩经,服散酗酒,倏忽一日便过。”

“日复一日,周而往复,徒空谈而无实干,无为无思,是为士族风流也。”

王谧失笑出声,“青柳,你的嘴好毒。”

“你觉得我也会变成这样?”

青柳摇头,“不,若是如此,郎君今日便不会以身犯险了。”

“妾.......未见如郎君般言行如一,谨身持守之人。”

“要说催动北伐的,是对故乡的思念,那让郎君每日勤练不辍,未有丝毫懈怠的,又是什么呢?”

王谧忍不住叹道:“是啊,就像你说的,每日这么累,是为了什么呢?”

“以我的出身,即使不怎么努力,将来也很有可能在朝中混个不低的官职,一辈子衣食无忧,就此轻松终老吧。”

他回过身来,站定脚步,青柳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已经走了很远,远处的农人已经化作了点点米粒,在地平线上弯腰劳作着。

王谧指着农人的身影,“而他们终其一生,无论如何努力,即使付出性命,到最后甚至都没有和李威这等人对话的资格。”

“而李威无论做什么,几乎也不可能摸到我的脚跟,尤其若我去了建康,他就是带着名刺去拜访,只怕还不一定能见到我。”

“平民士族,寒门高门,之间的森严门槛,几乎将每个想跨过去的人挡住。”

“门槛内的人身居高位,却往往尸位素餐,门槛外的人空有热血,却往往有心无力,志向和血气在讥讽不屑中消磨殆尽。”

“这几十年来,北伐先后有祖士稚,庾元规,殷渊源,直到桓元子,但皆是功亏一篑。”

“他们站的位置足够高,所以这些事情也只能他们来做,但只这寥寥数人,相比数百万朝野上下,还是太少了。”

“其他大部分人,就像你所说的,只不过是得过且过,天下与我何干之流。”

“且随着时间推移,北地会越发难打,时不我待,所以......我想试试。”

“对于我来说,日常所做的,无论是围棋练字,还是经学辩理,皆是为此。”

“学无以致用,空谈误国,此生虚度,那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很讨厌学习,也会觉得疲累,对我来说,以上所学种种,不过我实现目标的工具罢了。”

“但我又是个很执拗的人,为了实现目标,我不惮于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和人,包括李威,李氏,乃至王氏,甚至是我自己。”

“青柳,你甘心被我利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