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徐泽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无边无际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钻心的锐痛,喉咙里满是浓重的血腥气。然后是热,干燥的、灼人的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木头、布料燃烧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加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皮肉毛发烧焦后的恶臭。
他费力地撑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视野里全是晃动的、刺眼的红光和滚滚浓烟。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满了棉絮,但渐渐地,一些嘈杂的声音挤了进来——火焰噼啪作响的爆裂声,木料倒塌的轰然闷响,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混乱的人声、呼喊声、泼水声、哭喊声……
火!铺子着火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混沌的脑海,激得他猛地一颤,差点又晕过去。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朝四周望去。
他依然躺在仓库冰冷潮湿、布满血污和灰烬的地上。但仓库已经不是原来的仓库了。原本堆满木料、桐油的角落,此刻正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腐朽的梁柱,发出可怕的“噼啪”声,不断有燃烧的木条和瓦砾砸落下来。头顶的房梁摇摇欲坠,浓烟滚滚,呛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胸口的剧痛和口中涌出的腥甜。
是了……他想起来了。他点了火,烧了那个邪恶的祭坛。然后……然后那个纸煞从地道里冲出来,像厉鬼一样扑向他……再然后……是黄良玉,浑身是血,吞了那恶心的、黑色的东西,抱着燃烧的纸煞……
他猛地扭头,看向记忆中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个焦黑的、不规则的浅坑,周围的泥土和杂物被烧得一片狼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混合了黑、白、褐色的狼藉。坑的中心,是一小堆颜色斑驳、分不清成分的灰烬。灰烬中,几片被烧得扭曲变形的暗红色布片,和那半截焦黑的桃木尺,格外刺眼。
黄良玉……连同那可怕的纸煞,一起烧成了灰。
一股说不清是悲伤、恐惧、解脱还是茫然的巨大情绪,猛地攫住了徐泽明,让他本就疼痛的胸口,更加憋闷得几乎要炸开。他想哭,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杂着血污和烟灰,顺着脸颊滑落。
“轰隆——!”
又一根燃烧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带着火星和浓烟,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砸落下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徐泽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还能动的手臂猛地一撑,滚向旁边。燃烧的巨木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无数火星,烫得他皮肤一阵灼痛,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他得出去!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仓库门口——那扇摇摇欲坠、已经被火焰封住一半的木门——爬去。身后是不断塌陷的火焰地狱,前方是未知的、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门外。他像一条濒死的蠕虫,在滚烫的地面、碎木和灰烬中挣扎前行,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混合着血污和焦痕的轨迹。
空气越来越稀薄,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要被火焰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的手终于触到了滚烫的门板。他用肩膀,用头顶,用尽最后的意志,撞开了那扇早已被烧得酥脆的门闩。
“轰”地一声,燃烧的木板向外倒塌,新鲜、灼热但总算能呼吸的空气涌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刺目的天光和嘈杂的人声。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是徐老板!还活着!”
“快!快拉出来!”
几张熟悉又模糊的脸凑了过来,是街坊邻居。有人七手八脚地将他从门里拖了出来,避开倒下的门板。有人用浸湿的棉被拍打他身上燃起的火苗。更多的水,从四面八方泼向熊熊燃烧的仓库和与之相连的棺材铺。
徐泽明瘫倒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尽管空气里依然满是烟味。他仰面朝天,看到的是灰蒙蒙的、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和无数张惊恐、焦急、好奇的脸在烟雾中晃动。
“徐老板!你怎么样?里面怎么回事?怎么就着火了?”
“黄老板呢?黄纸扎呢?他出来没有?”
“火是从仓库起的,还是纸扎铺?怎么烧这么大?”
“刚才那地动山摇的,是不是爆炸了?吓死人了!”
七嘴八舌的询问,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徐泽明只是摇头,或者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咳嗽,咳出更多的黑烟和血沫。他的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对街。
“黄记纸扎铺”,那间他窥伺、嫉妒、恐惧、最终又并肩作战的铺子,此刻也笼罩在浓烟之中。虽然没有这边烧得猛烈,但门窗缝隙里也在向外冒出滚滚黑烟,空气中飘散着纸张、浆糊、颜料燃烧特有的、混合着焦臭的怪异气味。
没有人从里面跑出来。
黄良玉……再也没有出来。他和他那诡异的、沾染了无数禁忌和因果的纸扎铺,一起,葬身在了这片火海和灰烬之中。也许,这正是他早已预料、甚至选择的结局。用这把火,烧尽一切,了结恩怨,也终结那该死的、纠缠了黄家不知多少代的“契约”与“反噬”。
徐泽明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痛得无法呼吸,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
火,是在天亮前被彻底扑灭的。
棺材铺的后院和仓库几乎被烧成了白地,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袅袅的青烟。对门的纸扎铺,烧得没那么彻底,但里面的一切——那些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那些竹篾彩纸,那些神秘的颜料工具,还有黄良玉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也都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两间铺子之间,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焦木、污水和厚厚的、颜色各异的灰烬。
救火的人们筋疲力尽,聚在街边,惊魂未定地议论着。猜测着起火的原因——是老鼠咬坏了油灯?是夜风刮倒了蜡烛?还是……别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人能说清。只有几个胆大的,在清理火场时,从棺材铺仓库的废墟下,扒拉出几具烧得焦黑蜷缩、几乎碳化的巨大老鼠尸体,其体型之大,令人咋舌,更添了几分诡异。
而徐泽明,在短暂的急救和混乱后,被抬回了暂时未被完全波及的、位于棺材铺前院的卧房。王氏哭成了泪人,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清洗伤口、包扎断骨,一边不停地咒骂着老天不长眼、埋怨他半夜去仓库做什么。徐泽明只是木然地躺着,任由摆布,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熏黑的房梁,一言不发。他胸口疼得厉害,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心里那片空荡荡的、灌满了寒风和灰烬的荒芜。
郎中来了,看了看伤势,开了些止血镇痛的药,又私下对王氏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惊吓过度,痰迷心窍,加上外伤沉重,要好生将养,能不能挺过来,看天意了”,便摇着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泽明一直昏昏沉沉,时而高烧说明话,时而被噩梦惊醒,冷汗淋漓。梦里,是燃烧的纸人,是黄良玉最后那个疯狂而解脱的眼神,是满地焦黑的老鼠尸体,是那对黑色、流血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镇上关于这场大火的流言,也如同那场火一样,烧了几天几夜,才渐渐平息下去。官府的差役来看了,没发现人为纵火的痕迹,最终以“走水”定案,草草了事。人们唏嘘一阵,叹黄纸扎手艺好却命薄,叹徐老板无妄之灾,叹那场诡异的鼠患和这场蹊跷的大火,然后生活依旧要继续。只是南街这两家铺子,一家烧成了白地,一家主人重伤不起,成了镇子上一桩谈资,也成了大人们吓唬小孩时,口中“不听话就会被老鼠精抓走烧死”的新鲜素材。
徐泽明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动。胸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稍大就疼得钻心。王氏变卖了家里所剩不多的细软,又东挪西借,才勉强付清了药钱,保住了棺材铺前头没被烧掉的两间门脸,但后面的仓库和住人的屋子是彻底没了,只能暂时在铺面后头隔出个小间将就。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往日的圆滑和算计,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似乎也淡了许多。他常常一个人,搬把椅子坐在还没完全修好的铺子门口,望着对面那一片焦黑的废墟,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那场大火之后,镇上的鼠患,奇迹般地、彻底地消失了。那些肥硕嚣张、敢在大白天招摇过市的黑毛巨鼠,一夜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在阴沟角落看到一两只寻常大小的灰老鼠,人们都要惊讶一番。刘家坟的怪事没人再提,王癞子也渐渐被人遗忘,只有茶馆里的老人,偶尔在酒后,还会压低声音,说起那晚冲天的火光,说起纸扎铺黄老板那些神神秘秘的手艺,说起徐老板从火场爬出来时那副见了鬼的模样,然后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带着恐惧的眼神,摇摇头,不再深谈。
那只肥硕的、会像人一样叩门的黄鼠狼,也再没出现过。仿佛随着那场大火,随着黄良玉和纸煞的同归于尽,随着鼠群的消失,一切诡异的、不祥的东西,都一起被烧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只是,偶尔在起风的夜晚,尤其是那种带着湿气的、像是要下雨的夜里,镇子上空,会莫名其妙地飘起一些灰色的、细碎的灰烬。不是草木灰,也不是香灰,质地很轻,落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冰凉的触感。有人说,那是纸扎铺没烧干净的余烬;也有人说,那是被大火烧死的老鼠精化的灰。但更多的人,只是抬头看看那灰蒙蒙的天空,低声嘟囔一句“又起风了”,便匆匆关上窗户,仿佛要将某种不祥的预兆关在门外。
徐泽明也见过那些灰。有一次,一片灰烬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手掌心。他低头看着那一点灰白,在掌纹间慢慢失去最后一点湿气,变得干枯、脆弱,然后被一阵微风吹散,消失无踪。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黄良玉最后扑向火焰的身影,看到了那堆混合的、分不清彼此的灰烬。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了手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又过了些时日,他的伤好了大半,能做些轻省活了。棺材铺的生意慢慢有了一点起色,毕竟镇上只此一家,死人总是要埋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钻营算计,对主顾也不再那么热情洋溢,只是沉默地量尺寸,谈价钱,做工,交货。手艺似乎比以前更沉稳了些,但也少了些活气。
这天傍晚,他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关上铺门。王氏在里间做饭,炊烟从简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一丝人间烟火气。他走到后院——原本是仓库的地方,现在只是一片清理出来的、空荡荡的焦土,还没来得及重建。
夕阳的余晖将废墟染成暗红色,也在地上投下他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他蹲下身,从还带着焦糊味的泥土里,捡起一小片没被完全烧毁的、边缘焦黑的暗红色碎布。那是从黄良玉最后那件袍子上残留下来的,或许是那场诡异大火中,唯一能证明那个纸扎匠存在过的、实在的东西了。
他将碎布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晚风吹过空旷的废墟,卷起细微的尘土,也带来远处街坊隐约的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平淡,琐碎,带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忘不了那个沉默寡言、身怀绝技又身负诅咒的纸扎匠。忘不了那双深潭般、看透一切又充满疲惫的眼睛。忘不了最后那场焚尽一切、也似乎烧掉了某些沉重枷锁的熊熊烈焰。更忘不了,自己心底那曾经熊熊燃烧、最终却被恐惧和灰烬掩埋的贪婪之火。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片暗红色的碎布,被晚风吹起,打着旋,飘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最终消失不见。
转身,走回尚有灯光和饭菜香气的里间。门槛有些高,他迈过去的时候,动作因为肋骨的旧伤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
关门,落栓。
将最后一丝暮色,和外面那个刚刚下起的、带着灰烬气息的、细密冰凉的“灰雪”,一起关在了门外。
屋内,油灯如豆,映着他沉默的、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侧脸。
而门外,青石长街寂寂,暮色四合,细密的、灰白色的“雪”,静静地、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小镇,也覆盖了那两片相连的、只剩下焦黑轮廓的废墟。仿佛要将一切惊心动魄的过往,一切光怪陆离的诡异,一切贪婪与恐惧、牺牲与代价,都温柔而彻底地掩埋。
只有镇子最西头,那个守着鱼塘的孤老头,在喝下一碗烧刀子后,会对偶尔路过、问起往事的外乡人,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神秘的光,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哼唱那不知传了多少代、词句都已模糊的古老歌谣:
“……纸人笑,鼠抬轿,黄仙叩门恩怨消。莫贪冥财活人寿,火烧不尽是蹊跷……”
歌声飘散在带着灰烬气息的夜风里,很快,便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