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涛推开窗,江南梅雨季的潮气扑面而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蜡。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梦里没有具体形象,只有无尽的灰雾和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紧紧贴着的窒息感。最诡异的是,每次醒来,他都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植物的气味,这气味与一周前他和梁朝中从那个郊外墓园回来时沾染上的,一模一样。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不少胡茬。不过短短几天,那个在IT公司里还算精神的白领形象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无形恐惧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
“只是压力太大了,项目上线,加班太多了。”蒋涛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试图用这套说辞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一切不对劲,都是从那个周日下午,和梁朝中去北山生态陵园祭拜完梁朝中的祖父开始的。
那天本来一切正常。梁朝中开着他那辆白色的SUV来接他,天气甚至算得上晴朗。北山生态陵园与其说是墓园,更像一个依山而建的大公园,绿化率极高,墓碑都掩映在树木花草之中,少了份肃杀,多了份静谧。梁朝中在他祖父的墓碑前放了束白色的菊花,沉默地站了十来分钟。蒋涛陪着,看着墓碑上老人慈祥的照片,心里有些感慨时光飞逝。
“走吧。”梁朝中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散漫的笑容,“这地方环境是真不错,等我老了,也打算埋这儿。”
蒋涛当时还捶了他一拳:“瞎说什么呢,赶紧的,晚上还得回公司盯个线上bug。”
回去的路上,在陵园出口处一个急转弯,车轻微颠簸了一下。蒋涛放在脚边的电脑包倒了,他去扶,手肘不经意间撞开了车窗控制键,后排车窗降下了一半。一股带着浓郁土腥气和植物腐烂味道的风瞬间灌了进来。梁朝中“啧”了一声,立刻按键把车窗关上了:“这儿靠近山背面,通风不好,味儿有点重。抱歉啊,没吓着你吧?”
“我有那么胆小吗?”蒋涛当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怪。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瞬间车窗开了?为什么那股味道如此特别,并且顽固地滞留在了他的身上,甚至渗入了他的梦境?
噩梦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的。起初只是睡不踏实,感觉身边很“挤”,好像床上不止他一个人。后来,具体的影像开始出现——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扭曲的空间感。比如,他卧室那面熟悉的衣帽镜,在梦里会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或者公寓的走廊会无限延伸,尽头永远站着一个背对他的、模糊的人影,看身形,竟有几分像梁朝中。
他试过很多方法:睡前喝牛奶、听轻音乐、甚至吃安眠药。但梦境依旧每晚准时造访,并且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更让他从心底感到寒意。那不是面对已知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对周遭一切产生怀疑的深层战栗。
白天也变得不好过。他开始精神恍惚,在公司写代码时会突然忘记某个常用的函数名;开会时注意力无法集中,总觉得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有黑影闪过,但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同事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他只能勉强笑笑,推说最近睡眠不好。
唯一能让他稍微感到一丝心安的,反而是和梁朝中待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从他大学时代就是死党的家伙,似乎是他与现实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坚实的锚点。
“你这就是典型的精神内耗,想太多了。”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梁朝中搅动着眼前的摩卡,语气轻松,“要不我给你推荐个心理医生?我有个朋友,据说挺灵的。”
蒋涛捧着热美式,指尖却依然冰凉。他摇摇头,压低声音:“朝中,我觉得……不是心理问题。那感觉太真实了。而且,我总觉得,是从那天从墓园回来之后才开始的。”
梁朝中搅拌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墓园?不能吧?我爷爷在那儿安息好几年了,一直挺太平的。”他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下来,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不过……你要真往那方面想,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毛志超,毛师傅。”梁朝中拿出手机,翻找着通讯录,“圈子里挺有名的一位先生,看事儿特别准。我几个朋友遇到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都是找他给摆平的。要不,约他看看?就当是求个心安。”
蒋涛心里是抵触的。他受过十几年理工科教育,对鬼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但此刻,被噩梦折磨得濒临崩溃的他,就像溺水的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也想抓住。他看着梁朝中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毛师傅”的联系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帮我约一下。”
见面的地点约在城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霉味。毛志超看起来五十多岁,干瘦,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坐在堆满旧书和罗盘的客厅里,并没有影视作品里那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反而更像一个落魄的失意文人。
梁朝中热情地递上烟,被毛师傅摆手拒绝了。他简单说明了来意,说朋友最近噩梦缠身,精神状态很差。
毛师傅没多问,只是让蒋涛坐近些,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让他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蒋涛注意到,毛师傅的目光在他掌心某个位置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毛师傅又拿过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罗盘,在蒋涛身边绕了一圈,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着。
整个过程,蒋涛都感觉有些荒诞和不自在,仿佛自己参与了一场拙劣的表演。然而,当毛师傅最后放下罗盘,抬眼看向他时,蒋涛心里猛地一紧。那双之前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故弄玄虚,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严肃。
“蒋先生,”毛师傅的声音干涩,“你这不是普通的撞邪,也不是祖上的问题。”
“那是什么?”梁朝中抢先问道,语气里带着急切。
毛师傅的目光缓缓从蒋涛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侧的空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审视什么无形的东西:“你带回来的这个……很特别。它不是跟着地方来的,是跟着人来的。而且,它和你……缘分不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东西,怨气不重,但执念极深,像是……某种依附性的残留。它现在很虚弱,像是在沉睡,或者被什么束缚着,所以只是让你做做噩梦。但如果等它……”
说到这里,毛师傅突然打了个冷颤,话头戛然而止。他猛地扭头看向客厅紧闭的窗帘,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房间里明明没有风,桌上的几张符纸却无风自动,轻微地卷了一下边角。
“毛师傅?”梁朝中疑惑地喊了一声。
毛志超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回过神,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蒋涛和梁朝中之间扫了几个来回,之前的从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慌乱地摆摆手,语气变得生硬而急促:“对不住,两位。这活儿我接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请回,赶紧请回!”
他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把蒋涛和梁朝中赶出了门。关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蒋涛,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一丝怜悯,甚至还有一点点……难以置信的惊诧?然后,“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盗门在他们面前紧紧关上,隔绝了内外。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蒋涛和梁朝中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蒋涛一头雾水,心里却因为毛师傅最后那番未竟之言和反常的态度,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梁朝中挠了挠头,脸上也满是困惑和一丝尴尬:“我也不知道啊……这毛师傅,以前不这样啊。难道是……看出什么特别棘手的东西了?”他试图缓和气氛,拍了拍蒋涛的肩膀,“别担心,估计是这老小子自己学艺不精,找个借口推脱。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别的能人。”
虽然梁朝中这么说,但蒋涛心里的不安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毛师傅那句“依附性的残留”、“执念极深”,还有他最后那个惊恐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
当晚,噩梦升级了。
不再是扭曲的空间和模糊的人影。他清晰地“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像是废弃医院的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灭。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他在一扇虚掩的病房门前停下。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似乎有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病床前。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猛地转过了头!
蒋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是毛志超毛师傅!但他的脸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似乎想指向蒋涛,或者说,指向蒋涛身后的什么……
下一秒,梦境戛然而止。
蒋涛是从床上直接弹坐起来的,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喉咙发紧。他颤抖着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一分。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网上搜索了“毛志超”的名字和相关新闻。
一条刚刚更新不久的本市社会新闻弹了出来,标题触目惊心:《中年男子家中离奇死亡,初步排除他杀》。
新闻配图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地点赫然就是白天他们去的那栋旧居民楼!报道称,死者毛某(52岁)被邻居发现死于自家客厅,死亡时间预计在昨日晚间。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死者表情惊恐,具体死因有待进一步调查。
手机从蒋涛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被子上。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床头,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毛师傅死了?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而且死状……和他梦中看到的几乎一样!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噩梦了!毛师傅临死前那惊恐的眼神,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边的……什么东西?
他猛地环顾四周黑暗的卧室,仿佛每一个阴影里都潜藏着无形的怪物。而这时,之前被忽略的梁朝中的一句话,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是跟着人来的……”。
是谁,坚持要去那个墓园?是谁,主动推荐了毛师傅?又是谁,从始至终都“恰到好处”地陪伴在他身边,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蒋涛的脑海:那个看似唯一可以依靠的、最好的朋友梁朝中,他真的……还是他自己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漫漫长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