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幽绿色的眼睛在岩浆池对岸的阴影里缓缓升高,像两盏从地狱深处浮起的鬼火。雷鹏坤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僵直。手电光束颤抖着扫过去,但距离太远,光线在灼热扭曲的空气里涣散,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模糊的轮廓。
是蜘蛛。但比他们在石林遭遇的那些还要大上一圈,躯干的暗蓝色甲壳在岩浆的暗红色光芒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背甲上那圈眼睛状的花纹不再是暗红,而是近乎燃烧的橙红色,仿佛在吸收岩浆的热量。它没有立刻移动,只是静静地立在阴影边缘,六对幽绿的眼睛(雷鹏坤这才数清,是六对,不是蜘蛛应有的八只单眼,而是六对复眼,这意味着它的视觉系统已经进化到近乎变态的程度)锁定了裂缝出口这群不速之客。
“退。”曾治兵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嘶哑,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退回裂缝。慢慢退。”
没有人敢动。那巨大的存在所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们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凝固了。雷鹏坤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能听见身后苏晴医生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裂缝就在身后几米,但此刻这几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个沸腾的岩浆池。
巨型蜘蛛动了。不是扑击,而是以一种沉重、缓慢,却带着碾压般气势的步伐,从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它的八条腿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火山岩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岩浆池“咕嘟”的气泡声形成诡异的节奏。它的体型完全暴露在岩浆的红光下——躯干部分堪比一辆小型卡车的车头,八条腿的直径超过成年人的大腿,末端的弯钩爪子闪烁着暗沉的金屬光泽。而它的口器,那两对不断开合的螯肢,每一次摩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滴下的粘液落在岩石上,瞬间冒起一股青烟,腐蚀出一个小坑。
“退!”曾治兵几乎是低吼出来,同时向前踏了一步,横过那根弯曲的标枪,挡在所有人面前。这个动作微小,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持。
雷鹏坤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林静和陈宇,向后拖去。其他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向狭窄的裂缝口撤退。苏晴和老赵抬着小张的简易担架,动作笨拙而慌乱。
巨型蜘蛛的复眼随着人群的移动而转动,但并没有立刻追击。它抬起一条前肢,轻轻搭在旁边一具巨大的野牛头骨上,锋利的爪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骨骼表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刮擦声,仿佛在掂量,在评估,又像猫在戏弄已无反抗之力的老鼠。
“它不饿。”林静被雷鹏坤拖进裂缝,背靠岩壁,脸色惨白如纸,但学者的本能仍在运转,“看那些骨骼,都很新鲜,没有被啃噬干净的痕迹。它刚进食过不久,而且……它在享受。”
“享受什么?”陈宇的声音带着哭腔。
“享受恐惧。”曾治兵最后一个退进裂缝,但依旧面朝外,标枪斜指前方,背上的伤口因为紧张而再次渗出血迹。“顶级掠食者有时候不只为食物猎杀。领地,支配,甚至……游戏。”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巨型蜘蛛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生物发声器官能发出的,更像两块巨大的金属片在高速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随着嘶鸣,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速度快得与体型完全不符,八条腿在岩石地面划出一连串火星,瞬间就冲到了裂缝入口前!
“蹲下!”曾治兵怒吼,标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蜘蛛探进来的一条前肢。但蜘蛛的反应更快,前肢诡异地一缩一弹,精准地荡开了标枪,同时另一条前肢如闪电般刺入裂缝,锋利的爪尖直取曾治兵面门。
曾治兵向后仰倒,爪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在岩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他顺势翻滚,猎刀出鞘,狠狠砍在蜘蛛那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前肢关节上。又是“铛”的一声闷响,火星迸溅,猎刀只在那暗蓝色的甲壳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反震的力量让曾治兵虎口崩裂,猎刀几乎脱手。
“甲壳太硬!”曾治兵低吼,向裂缝深处急退。蜘蛛的两条前肢疯狂地在裂缝入口挥舞、抠挖,坚硬的火山岩在它锋利的爪子下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剥离,裂缝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跑!往里跑!”雷鹏坤大吼,拖起几乎吓傻的陈宇,拼命向裂缝深处,也就是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冲去。那里更热,硫磺味更浓,黑暗更浓稠,但此刻别无选择。
队伍在狭窄的裂缝里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蜘蛛的嘶鸣,以及曾治兵偶尔发出的、短促的呼喝和金属撞击声。他在且战且退,用那根弯曲的标枪和猎刀,拼命迟滞蜘蛛扩大裂缝入口的速度。
“前面没路了!”冲在最前面的老赵突然绝望地喊道。
雷鹏坤冲过去,手电光束照向前方。裂缝在这里到了尽头,被一堆塌落的巨石和泥土彻底堵死。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渗下,在高温空气中蒸腾成白雾。空气里的硫磺味混杂着一股浓烈的、甜腥的泥土气息。
是死路。
身后,蜘蛛抠挖岩石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它兴奋的、越来越急促的嘶鸣。裂缝入口已经被它扩大了一倍,那对幽绿色的复眼在扩大的洞口后闪烁着冷酷的光。
“完了……”陈宇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不能等死!”曾治兵退了回来,背靠岩壁,剧烈喘息。他身上的伤口更多了,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标枪的枪头已经彻底弯折,猎刀的刃也崩了几个缺口。“找!找有没有缝隙,有没有别的通道!快!”
雷鹏坤强迫自己冷静。他用手电仔细照射被堵死的尽头。巨石和泥土堆积得很厚,但并非没有缝隙。在手电光束的斜照下,他看见巨石之间的缝隙里,隐约有空气流动的迹象——很微弱,但确实有。而且,那股甜腥的泥土味,似乎就是从这些缝隙里飘出来的。
“这里!搬开这块石头!”雷鹏坤指着最下方一块相对较小的岩石。老赵和另一名还勉强能动的助理冲过来,三人合力,用登山镐撬,用肩膀顶。岩石松动了,轰隆一声滚到一边,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股更浓烈的、带着湿热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是洞!能通!”老赵惊喜道。
“进!快!”曾治兵催促,同时转身,再次面对已经将大半个狰狞头颅挤进裂缝的蜘蛛。蜘蛛的口器大张,粘稠的消化液滴落,腐蚀得地面嘶嘶作响。
苏晴第一个把昏迷的小张推进洞口,然后自己钻了进去。接着是林静、陈宇、其他助理。雷鹏坤示意老赵跟上,自己留在最后。
“曾队!走!”雷鹏坤大喊。
曾治兵又用标枪格开蜘蛛一次戳刺,借力向后一跃,滚到洞口边。“你先!”
“别废话!”雷鹏坤抓住曾治兵的肩膀,用力把他往洞里塞。曾治兵还想挣扎,但失血和疲惫让他力气减弱,被雷鹏坤硬推了进去。雷鹏坤紧随其后,刚把上半身探进洞口,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伴随着岩石彻底崩裂的声音——裂缝入口,被蜘蛛完全挖开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灼热、腥臭的气流,能听见多节肢动物在岩石上快速爬行的窸窣声正在逼近。他不敢回头,手脚并用,拼命向黑暗深处爬去。
洞很窄,是天然形成的岩缝,内壁湿滑,布满粘稠的苔藓状物质。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那股甜腥味浓得几乎实质化。雷鹏坤能听见前面同伴粗重的喘息和爬行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也能听见……身后洞穴里,蜘蛛试图挤进来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但洞太窄,蜘蛛庞大的躯体无法进入,只传来它愤怒不甘的嘶鸣,渐渐远去。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就在雷鹏坤感觉肺快要炸开的时候,前方传来老赵的声音:“到底了!有空间!”
雷鹏坤奋力向前,手脚并用,终于从狭窄的岩缝里钻了出来,摔在一片相对松软的地面上。他剧烈咳嗽,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虽然依旧闷热腥甜,但至少比那狭窄的通道好得多。
手电陆续亮起,光束在黑暗中交错。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地下洞穴的一部分,但比刚才那个岩浆池空洞小得多,只有篮球场大小。洞顶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垂落着无数根须状的、暗红色的钟乳石。地面是松软的、深褐色的泥土,混杂着大量的腐殖质和破碎的植物残骸,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沼泽。空气湿热,硫磺味被更浓郁的甜腥土味掩盖。
“暂时……安全了?”苏晴瘫坐在地,检查着小张的状况。年轻助理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曾治兵靠在岩壁上,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袖子,重新包扎手臂和背上的伤口。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这个新的空间。“别放松。这地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雷鹏坤用手电仔细照向地面。松软的泥土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蜿蜒的痕迹,像是有什么粗大的圆柱体反复在上面碾压、滚动过。痕迹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而且,整个洞穴的地面,似乎都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可感的幅度,微微起伏。
“地面在动?”陈宇声音发颤。
“不是地面在动。”林静蹲在一道痕迹旁,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立刻吐掉,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这层腐殖质和泥土下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距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一处地面,突然向上隆起了一个小鼓包,然后又缓缓平复下去,留下一个新鲜的、湿润的痕迹。
所有人都僵住了,手电光束齐刷刷地照向那里。
“是……蚯蚓?”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可什么蚯蚓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不是普通的蚯蚓。”林静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看这些植物残骸,看腐殖质的厚度。这里的生态系统完全自成一体,有稳定的有机质来源和分解者。如果地热提供持续能量,加速新陈代谢,再加上缺乏天敌……环节动物的体型可以增长到难以置信的程度。我在文献里看过,某些泥盆纪的地层里发现过直径超过三十公分的古蚯蚓化石。但这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里的“蚯蚓”,可能比化石记录里的还要大。
“别管它是什么了!”陈宇带着哭腔说,“我们得离开这儿!找路出去!”
雷鹏坤强迫自己从对巨型蚯蚓的恐惧中抽离。他用手电扫视洞穴四周。洞壁是潮湿的岩石,没有明显的出口,只有他们爬进来的那个狭窄岩缝,以及……在洞穴的另一端,一个被大量垂落根须遮挡的、黑漆漆的洞口。
“去那边看看。”雷鹏坤指向那个洞口。
没人反对。留在这个有东西在脚下蠕动的软泥地里,比面对任何已知的危险更令人毛骨悚然。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更加小心翼翼。每个人都踮着脚,尽量减轻对地面的压力,仿佛脚下是随时会破裂的薄冰。苏晴和老赵抬着小张的担架,动作笨拙,深一脚浅一脚。松软的泥土吸着脚,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轻响,在死寂的洞穴里被无限放大。
走到一半时,雷鹏坤脚下一滑,单膝跪倒在地。手掌撑地,按进了松软的腐殖质里,黏糊糊、湿漉漉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心。他正要撑起身,手掌按着的地面,突然向下凹陷了一小块。
不是塌陷,是……被吸走了。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口,吸走了一小撮泥土。
雷鹏坤猛地缩手,连滚带爬地后退。他刚才跪着的地方,一个碗口大的、边缘光滑的圆洞无声无息地出现,深不见底,洞里还在缓缓渗出浑浊的、带着甜腥味的液体。
“是呼吸孔!”林静低呼,“环节动物用皮肤呼吸,但这么大的体型,需要专门的呼吸孔道与外界交换空气。这下面……有一个活着的、巨大的……”
她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
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洞穴中央。那片松软的泥地,猛地向上拱起,大量腐殖质和植物残骸被掀飞,泥土如喷泉般涌出。在纷飞的泥雨中,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布满环状皱褶的圆柱体,从地底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截躯体。
直径绝对超过半米,表面是湿润的、暗红色的肉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不断开合的细孔(呼吸孔),以及一圈圈粗大的环状肌肉。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前端是光滑的、圆锥形的头部,只在最顶端有一个不断收缩扩张的、菊花状的开口。那开口边缘是一圈锋利的、几丁质的齿状结构,此刻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粉红色的咽腔。
巨型蚯蚓。不,用“蚯蚓”这个词已经是对眼前这洪荒巨物的亵渎。这是一条地龙,一条只该存在于远古噩梦或地质神话中的生物。它探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三四米长,但看它拱起地面时那巨大的幅度,埋在地下的部分,至少是露出部分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它那菊花状的口器对着空气开合了几下,似乎在感知气味和震动。然后,它那截巨大的躯体,开始缓慢地、但不容置疑地,转向了人类所在的方向。
“别动……”曾治兵用气声说,握紧了手里那根已经残破的标枪。但他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面对这样一个没有眼睛、不依赖视觉、纯粹靠震动和化学感知的庞然巨物,任何武器都显得如此可笑。
蚯蚓的头部停住了,口器对着他们,不断收缩扩张。然后,它那巨大的躯体猛地一缩,又骤然弹出,以与笨拙外形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着人群“游”了过来!它不是爬行,是像真正的蚯蚓那样,靠体节交替收缩膨胀,在松软的泥地上飞速滑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的、黏糊糊的痕迹。
“跑!去那个洞口!”雷鹏坤大吼,拉起身边的林静就跑。
所有人像受惊的兽群,拼命冲向洞穴另一端被根须遮挡的洞口。但松软的地面严重迟滞了速度,每一步都深陷泥泞。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躯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迅速逼近,还夹杂着泥土被拱翻的“哗啦”声。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尾部传来。是落在最后的一名年轻助理。雷鹏坤回头,只见那助理的一条腿,被蚯蚓那菊花状的口器牢牢吸住!锋利的几丁质齿瞬间嵌入肌肉,鲜血飙出。助理惨叫着,拼命挣扎,用手里的登山镐疯狂砸向蚯蚓的头部。但登山镐砸在那湿润坚韧的肉质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反而激怒了这巨物。蚯蚓的躯体猛地一甩,那助理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又狠狠掼在地上,溅起大团泥浆。他手中的登山镐脱手飞出,落在几米外。
“小刘!”苏晴惊叫,想要冲回去,被老赵死死拉住。
“救不了!走!”老赵的眼睛红了,但理智还在。
曾治兵却停住了脚步。他看了一眼惨叫着被蚯蚓缓缓向口器中拖拽的助理,又看了一眼手里残破的标枪,眼神一冷,反手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制燃烧瓶——用医用酒精、纱布和防水布简单捆扎的土制莫洛托夫鸡尾酒。那是他防备最坏情况准备的,从未想过真要用。
“接着!”他把标枪扔给雷鹏坤,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燃烧瓶的引信。
“曾队!”雷鹏坤惊呼。
曾治兵没理会。他深吸一口灼热腥甜的空气,助跑两步,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着的瓶子掷向那巨型蚯蚓的头部。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精准地砸在蚯蚓口器旁边湿润的体表。
“轰!”
火焰瞬间爆开,沿着酒精流淌的轨迹,在蚯蚓暗红色的躯体上蔓延。高温和剧痛让这几乎没有神经系统的原始生物发出了第一声“声音”——一种低频的、发自整个躯体的、令人内脏共振的嗡鸣。它松开了吸住助理的口器,那巨大的、燃烧着的头部疯狂地左右甩动,拍打着地面,试图扑灭火焰。泥浆四溅,火星飞舞。
“走!”曾治兵冲过去,一把拖起那个浑身是血、已经半昏迷的助理,扛在肩上,转身就跑。雷鹏坤挥舞着标枪,试图驱赶可能从侧面或地下袭来的其他部分,掩护着曾治兵撤退。
燃烧的蚯蚓在洞穴中央疯狂扭动,火焰灼烧着它的表皮,发出“滋滋”的响声和焦臭的气味。但它似乎没有受到致命伤,那湿润厚实的体表黏液和肌肉层,在短暂燃烧后就开始剥落、碳化,反而隔绝了火焰向内部的蔓延。它那巨大的、燃烧着的头部,再次转向逃跑的人群,这次,那菊花状的口器张得更大,嗡鸣声里充满了纯粹的、原始的愤怒。
“洞口!到了!”冲在最前面的老赵用开山刀劈开垂落的根须,露出后面一个倾斜向下的、黑漆漆的通道。通道里吹出阴冷的风,与洞穴里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
“进!快!”雷鹏坤守在洞口,让苏晴、林静、陈宇和其他人先钻进去。曾治兵扛着受伤的助理冲到洞口,把人塞进去,自己却转身,和雷鹏坤并肩站在洞口。
燃烧的蚯蚓已经冲到近前,它那巨大的、部分焦黑的头部高高昂起,带着燃烧未尽的小火苗和滚烫的泥浆,朝着两人猛砸下来!
“闪!”
雷鹏坤和曾治兵向两侧扑倒。蚯蚓的头部重重砸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碎石崩落,整个洞穴都在震颤。一击不中,蚯蚓的头部缩回,又要再次砸下。
“走!”曾治兵把雷鹏坤推进通道,自己也滚了进去。几乎同时,蚯蚓的头部再次砸在洞口,大量岩石崩塌,将洞口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狭窄的缝隙。灼热的气流和蚯蚓愤怒的嗡鸣,从缝隙里挤进来,但那个庞大的身影,暂时被堵在了外面。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几道粗重的手电光束,和劫后余生者们剧烈的喘息。空气阴冷,带着水汽和霉菌的味道,与外面湿热腥甜的环境截然不同。
雷鹏坤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向曾治兵,后者脸色惨白,靠着岩壁滑坐在地,肩头扛人时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那个被救下的助理小刘躺在地上,苏晴正在给他处理腿上的伤口——那是一个恐怖的环形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布满细密的齿痕,还在不断渗血。
“他怎么样?”雷鹏坤哑着嗓子问。
苏晴摇了摇头,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失血太多,伤口污染严重,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希望渺茫。
林静用手电照着通道前后。通道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蜿蜒向下,洞壁湿滑,布满水渍。空气虽然阴冷,但很清新,甚至有微弱的气流,说明有出口。
“我们得继续走。”林静说,声音疲惫,“这里不安全,那东西可能会从别的地方挖过来。”
没人反对。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再次出发,搀扶着伤员,沿着阴冷潮湿的通道,向未知的深处走去。每个人都沉默着,被洞穴里的湿热、巨型蜘蛛、燃烧的蚯蚓,以及同伴不断的伤亡,折磨得身心俱疲。只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嶙峋的岩石和深邃的未知。
雷鹏坤走在队伍中段,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切。异常的岩石,巨型化的生物,活跃的地热,还有那条让三十匹狼瞬间臣服的恐怖嗥叫……这一切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碰撞。突然,他停下脚步,手电照向通道的岩壁。
“怎么了?”曾治兵警觉地问。
雷鹏坤没回答,只是凑近岩壁,用手摸了摸。岩壁是普通的石灰岩,但在某些地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的沉积物。他用地质锤小心刮下一点,放在掌心。在头灯光下,那沉积物里混杂着细小的、闪亮的颗粒。
“是矿物。”林静也凑过来看,“什么矿物?”
雷鹏坤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又用舌尖极轻地尝了一下(野外地质工作者的古老方法),立刻吐掉,脸色变了。
“硫化物,还有……微量的放射性元素示踪剂。很微弱,不致命,但确实存在。”他抬头看向通道深处,眼神复杂,“这条通道……可能通向一个更古老、地质活动更剧烈的区域。放射性,地热,异常的能量环境……这或许能部分解释那些生物的巨型化。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是说,还有别的原因?”曾治兵问。
雷鹏坤刚要回答,走在前面的老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妈呀……你们快来看!”
所有人冲过去,手电光束汇聚,照亮了通道尽头。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但这个空间,与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没有岩浆池,没有湿热腥甜的泥土,没有蜘蛛网。
只有水。
一个广阔得看不见对岸的地下湖,静静地躺在黑暗之中。湖水是诡异的、近乎黑色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惨绿色磷光的雾气。湖岸边,是大片大片惨白色的、像珊瑚又像蘑菇的奇异菌类,最大的有半人高,菌盖一张一合,像在呼吸。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烈的、甜得发腻的腐败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而在湖边,在手电光束能照到的范围内,散落着许多惨白的物体。
骨骼。
比之前在蜘蛛洞穴里看到的更巨大,更完整,也……更新鲜。有些骨骼上甚至还挂着零星的、正在腐烂的皮肉。而且,骨骼的种类更加混杂,有偶蹄类,有奇蹄类,有食肉目,甚至还有鸟类的巨大骨架。它们无一例外,都异常庞大,而且所有骨骼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在磷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这又是……谁的餐厅?”陈宇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带着绝望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湖泊中央,在那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水面下,亮起了两盏巨大的、金黄色的光。
不是岩浆的红光,不是蜘蛛的幽绿,是一种更冰冷、更古老、更威严的金黄色。
那两盏光缓缓上升,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紧接着,水面破开,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的头颅,从墨绿色的湖水中缓缓升起。水顺着鳞片沟壑滑落,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那头颅呈三角形,顶端有两支短小但锋利的、向后弯曲的骨角,吻部宽阔,布满细密的、向后倒生的利齿。而那双金黄色的、竖直的瞳孔,此刻正穿透湖面的磷光与雾气,毫无感情地,锁定了岸边这群渺小、疲惫、伤痕累累的人类。
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嘶……”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弥漫开来。
不是嗥叫。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发出的一声近乎叹息的、宣告主权与饥饿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