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蛛网迷城

那只爪子在裂缝边缘停留了三秒,也许五秒。

在那种时刻,人对时间的感知会被无限拉长。雷鹏坤能清楚看见爪尖抠进熔融岩石时溅起的细微碎屑,能看见暗蓝色甲壳上细密的、螺旋状生长的纹路,能看见刚毛在热空气的蒸腾下微微颤动。爪子的主人似乎在试探,在感知上方那个陌生的、充满硫磺味和生物气息的世界。

“退。”曾治兵的声音像刀锋切开凝滞的空气,低沉,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开始向后挪。动作很慢,像陷入凝胶的昆虫,生怕一丝多余的震动会惊动裂缝下的存在。雷鹏坤感到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内衣,但他的手很稳,手里的地质锤像焊在掌心。他侧眼看向林静,女古生物学家正死死盯着那只爪子,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研究者的专注——以及深深的惊骇。

然后,那只爪子猛地发力。

一个庞大的暗蓝色躯体从裂缝中翻跃而出,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流和浓烈的、类似臭氧与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手电光束慌乱地聚焦过去,照出一个令人脊椎发冷的轮廓。

蜘蛛。

但这是雷鹏坤认知中“蜘蛛”概念的崩塌与重构。它的躯干部分就有一个小型汽车轮胎大小,覆盖着暗蓝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背甲中央有一圈暗红色的、眼睛状的花纹,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八条腿,每条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布满倒刺,末端是弯钩状的、匕首般的爪子。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如果说那还能称为头部的话——一对巨大的、复眼组成的视觉器官在背甲前端闪烁,下方是两对不断开合的螯肢,内侧是锯齿状的、沾着不明粘液的口器。

它站在裂缝边缘,八条腿微微屈伸,适应着地面的温度。然后,它抬起了“头”。

没有眼睛对焦的过程。那对巨大的复眼似乎能同时观察所有方向,直接锁定了三十米外、正在缓慢后退的人类。螯肢开合的速度加快了,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别动。”曾治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雷鹏坤僵在原地。他看见那只蜘蛛——姑且这么称呼它——的腹部末端,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丝管慢慢探了出来,管口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它在……评估。”林静用气声说,声音发颤,但依旧在分析,“蜘蛛主要靠震动和化学信号感知。我们没动,它可能把我们当成岩石或者……”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那只蜘蛛突然动了。

不是扑击,而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横向的滑行。八条腿看似笨拙,但移动时却异常协调,几乎无声地侧移了两米,让开了裂缝出口。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一只接一只同样大小、甚至更大的暗蓝色蜘蛛从裂缝中翻跃而出,在短短十几秒内,裂缝边缘就聚集了至少八只。

它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散开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人类的退路隐隐封住。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狩猎者的从容,甚至有种……智慧生物才会有的战术协同。

“它们在包围。”老赵的声音发干,握着工兵铲的手在抖。

曾治兵没说话。他缓缓放下背包,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然后从背包侧袋抽出那两根金属管,一拧,一接,那根一米多长的合金标枪再次出现在手中。但这一次,他没有摆出攻击姿态,而是将标枪斜指地面,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猎刀。

“听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蜘蛛的复眼对强光敏感。我数到三,所有人打开头灯,对准最近那只的眼睛照。然后,跟着我,向十点钟方向的那片石林冲。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些缓缓收拢包围圈的暗蓝色身影。

“一。”

雷鹏坤握紧地质锤,感觉手心全是汗。

“二。”

林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强光即将爆发时闭眼,可以在光灭后更快恢复夜视能力。这是野外工作者的本能。

“三!”

十一道头灯光束同时点亮,聚焦在正前方那只最大的蜘蛛脸上。强光在它巨大的复眼上反射出刺目的、炫彩的光晕。蜘蛛的动作明显一滞,螯肢停止了开合,整个身体向后仰了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干扰了感知。

“跑!”

曾治兵率先冲出,不是直线,而是一个急转向左,扑向十点钟方向那片嶙峋的石林。其他人紧随其后,连滚带爬,拼命向那片可能提供掩护的乱石堆冲去。

蜘蛛群在短暂的迟滞后,迅速反应过来。被强光直射的那只发出一声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嘶鸣,八条腿猛地发力,整个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而起,直扑落在最后的一名年轻助理。

“小张!”苏晴医生尖叫。

那名姓张的助理是队里最年轻的一个,才二十四岁,地质大学刚毕业。他听见身后的风声,惊恐地回头,正好看见那只暗蓝色的巨物凌空扑下。他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登山杖格挡。

咔嚓。

登山杖的合金杆像牙签一样折断。蜘蛛的前肢划过小张的胸口,冲锋衣像纸一样撕裂,鲜血瞬间飙出。小张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摔在五米外的乱石堆里,不再动弹。

“别停!”曾治兵的吼声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他已经冲到石林边缘,反手掷出标枪。标枪化作一道黑线,精准地钉穿了另一只从侧面扑来的蜘蛛的背甲。暗蓝色的体液喷溅出来,那只蜘蛛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鸣,八条腿剧烈抽搐,但并没有立刻死去,反而更加疯狂地向人群冲来。

雷鹏坤冲进石林,背靠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大口喘气。林静、苏晴、老赵和其他人也连滚爬爬地躲了进来。石林很密,怪石嶙峋,形成了一片勉强能藏身的迷宫,蜘蛛庞大的体型在这里难以完全展开。

“小张!小张还在外面!”苏晴指着石林外,声音带着哭腔。年轻助理躺在血泊里,胸口可怕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一只蜘蛛正缓缓向他爬去。

曾治兵没有犹豫。他像猎豹一样从藏身的石头后窜出,不是直线冲向小张,而是绕了一个弧线,手中的猎刀在奔跑中出鞘。那只蜘蛛的注意力还在倒地的小张身上,等它察觉侧方的威胁时,曾治兵已经冲到近前。

没有花哨的动作。曾治兵矮身,避开蜘蛛挥来的一条前肢,猎刀顺着甲壳的缝隙狠狠捅了进去——不是背甲,是相对脆弱的腹部与头胸部连接的关节。暗蓝色的体液再次喷溅,蜘蛛发出痛苦的嘶鸣,八条腿疯狂挥舞。曾治兵拔出刀,翻身滚开,顺势抓起小张的衣领,拖着他就往石林里撤。

另一只蜘蛛从侧方扑来。曾治兵正要回身,一道身影突然从他旁边冲过。

是雷鹏坤。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肾上腺素,或许是目睹年轻队友濒死的愤怒。他双手紧握地质锤,用尽全力,狠狠砸向那只蜘蛛探过来的前肢。地质锤沉重的锤头与暗蓝色的甲壳碰撞,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像砸在金属上。蜘蛛的前肢被砸得向下一沉,但甲壳居然没有破裂,只是出现了一道裂纹。

蜘蛛吃痛,注意力瞬间转移到雷鹏坤身上。螯肢大张,向他咬来。

“低头!”

曾治兵的吼声。雷鹏坤本能地一矮身,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是那根标枪。曾治兵不知何时已经捡回了武器,这一掷用尽了全力,标枪从蜘蛛大张的口器里贯入,从背甲后穿出,把它生生钉在了地上。蜘蛛剧烈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雷鹏坤喘着粗气,手脚发软。曾治兵已经拖着昏迷的小张冲进了石林,把他扔在相对安全的石缝里。苏晴立刻扑上去,用急救包里的止血棉纱死死按住他胸口的伤口,但血依然从指缝里涌出来。

“不行……伤口太深了……需要缝合,需要输血……”苏晴的声音带着绝望。

外面,蜘蛛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剩下的六只蜘蛛没有立刻冲进石林,而是在外围逡巡,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似乎在对这片陌生的石质迷宫进行评估。

“它们不敢进来。”林静背靠石头,声音发颤,但还在努力分析,“蜘蛛的视觉和空间感知依赖震动和丝线。这里地形复杂,干扰了它们的判断。但……它们会等。蜘蛛是最有耐心的猎手。”

曾治兵检查了一下标枪——枪头有些弯曲,但还能用。他把标枪插在地上,快速扫视周围环境。石林不大,纵横不过三四十米,怪石林立,头顶是狭窄的、被扭曲岩石切割的天空。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方向,此刻被六只蜘蛛堵着。

“不能等。”他说,“天快亮了,但蜘蛛是夜行生物,天亮对它们影响不大。而且……”他顿了顿,看向石林深处,“这地方不对劲。”

雷鹏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电光束扫过嶙峋的怪石,在石头的缝隙和阴影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丝。

不是普通的蜘蛛丝。是那种粗如手指、在黑暗中泛着惨白微光的黏性丝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倒扣的网,笼罩着整片石林的上空。有些丝线上还挂着东西:鸟类的骨骼、小型哺乳动物的干尸,甚至还有一具看起来像狐狸的骸骨,都被厚厚的、茧状的丝包裹着,像恐怖装饰品一样悬吊在石缝之间。

“这里是它们的……储藏室?”陈宇的声音在发抖。

“是猎场。”林静纠正,她指着那些丝线交汇的几个节点,“看那里,丝线汇聚的地方,有茧。新鲜的。”她手电光定格在石林深处一个角落。那里,一个比人还高的、惨白色的巨茧被数道粗丝悬挂在半空,茧的表面还在微微蠕动,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活物。

曾治兵的眼神锐利起来。“我们必须离开,现在。”

“怎么走?”老赵哑着嗓子问,“外面有六只那玩意儿守着。”

“往上。”曾治兵指了指头顶。石林的顶部,距离地面大约七八米的地方,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道狭窄的、横向的裂缝,像一道天然的石廊,蜿蜒着通向黑暗深处。“蜘蛛不会飞。如果我们能爬到那道裂缝里,就能从上面走。”

“可我们没有绳子,怎么……”一名助理的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他看见,曾治兵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捆登山绳——不是普通的尼龙绳,是那种带金属抓钩的专业攀岩绳。

“我带的。”曾治兵简短地说,开始快速检查绳子和抓钩,“二十米,够用。但只能带一个人上去固定,然后垂下来拉其他人。谁跟我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上去固定绳索的人,会完全暴露在蜘蛛的视线和攻击范围内,是最危险的任务。

“我去。”雷鹏坤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曾治兵看向他,眼神里有询问。

“我体重最轻,攀爬经验也够。”雷鹏坤补充,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能看着别人去冒险而自己躲在后面。他是领队。

曾治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绳子和抓钩递给他,又递给他一把岩钉和锤子。“裂缝边缘打钉,做保护点。我掩护你。”

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却需要直面死亡。雷鹏坤把绳子拴在腰上,曾治兵在下面托了他一把,他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开始向上攀爬。石壁很粗糙,有不少着力点,但七八米的高度在平时不算什么,在此刻却像天堑。他能感觉到下面那些幽绿复眼的注视,能听见蜘蛛腿划过岩石的窸窣声正在靠近。

爬到一半时,下方传来苏晴的惊叫。雷鹏坤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蜘蛛正试图沿着石壁向上爬!它八条腿上的倒刺能牢牢抠进岩石缝隙,速度虽然不快,但稳定地向上逼近。

曾治兵没有犹豫。他抓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力砸向那只蜘蛛。石头砸在蜘蛛的背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蜘蛛的身体向下滑了一小段,但立刻又稳住,继续向上。

雷鹏坤咬牙,加快了攀爬速度。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但他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固定绳索。

终于,他够到了那道横向裂缝的边缘。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很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他翻身爬进去,立刻从背包里掏出岩钉和地质锤,在裂缝入口两侧坚固的岩体上各打进一根岩钉,然后把登山绳穿过,做了个简单的保护点。

“好了!”他朝下面喊,把绳头抛下去。

曾治兵第一个抓住绳子,但他没自己上,而是把绳子递给苏晴:“苏医生,你先,带着小张的急救包。快!”

苏晴嘴唇哆嗦着,但她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她把急救包绑在背上,抓住绳子,曾治兵在下面托,雷鹏坤在上面拉,把她拽了上去。接着是林静,然后是老赵和其他助理。每个人都拼命向上爬,下面蜘蛛的嘶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轮到陈宇时,意外发生了。小伙子体力消耗太大,爬到一半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绳子猛地绷紧,保护点的岩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抓紧!”雷鹏坤在上面死命拽住绳子,虎口瞬间被磨出血。曾治兵在下面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陈宇即将撞上岩石的瞬间托了他一把。陈宇惨叫着重新抓紧绳子,脸色惨白如纸。

但这一耽搁,两只蜘蛛已经爬到了很近的位置。最近的一只距离曾治兵只有不到三米,螯肢大张,口器滴下粘稠的液体。

曾治兵看了一眼还在半空挣扎的陈宇,又看了一眼逼近的蜘蛛,眼神一冷。他反手抽出猎刀,不退反进,迎着蜘蛛冲了过去。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的艺术。曾治兵矮身从蜘蛛挥来的前肢下滑过,猎刀精准地刺入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关节,一搅,一拉,暗蓝色的体液和内脏碎片喷涌而出。蜘蛛发出凄厉的嘶鸣,八条腿疯狂抽搐,从岩壁上摔了下去。

但另一只蜘蛛已经从侧面扑来。曾治兵来不及回身,只能就势向前一滚,蜘蛛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冲锋衣撕裂,背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翻滚中抓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石头,狠狠砸向蜘蛛的复眼。

石头砸碎了至少三只复眼,黏稠的液体溅出。蜘蛛痛苦地蜷缩,曾治兵趁机跃起,猎刀从它口器下方捅入,直没至柄。

“曾队!快上来!”雷鹏坤在上面大吼。陈宇终于爬进了裂缝,正在惊恐地回头看。

曾治兵拔出刀,转身冲向绳子。剩下的四只蜘蛛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一齐扑了上来。曾治兵抓住绳子,双脚在岩壁上一蹬,雷鹏坤和几个男人在上面拼命拉。

蜘蛛的爪子几乎是擦着曾治兵的靴底划过。他像钟摆一样荡到岩壁另一侧,然后借助回摆的力量,再次蹬墙,向上窜了一大截。雷鹏坤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把他拉进了裂缝。

曾治兵一进裂缝就瘫倒在地,背上的伤口血肉模糊,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急促地喘息。苏晴立刻过来处理伤口,止血粉撒上去的瞬间,他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依旧没吭声。

下面,四只蜘蛛在岩壁下徘徊,仰头看着裂缝入口,发出不甘的嘶鸣,但似乎对攀爬垂直的光滑岩壁没有把握,最终缓缓退回了石林阴影中。

暂时安全了。

所有人都瘫在裂缝里,只有剧烈的喘息声。雷鹏坤靠着岩壁,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看向裂缝外,那片石林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越发诡异,惨白的蛛网像死亡的蕾丝,悬挂在嶙峋怪石之间。那个巨大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茧,依然吊在深处,像一颗不祥的心脏。

“小张……”苏晴处理完曾治兵的伤口,声音哽咽。年轻助理躺在裂缝较里面的地方,胸口缠满了绷带,但血色依然在不断渗出。他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曾治兵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小张的脉搏和瞳孔,沉默地摇了摇头。

“失血太多,伤到内脏了。”苏晴抹了把眼泪,“没有手术条件,他……他撑不了多久。”

裂缝里一片死寂。只有小张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蜘蛛偶尔的嘶鸣。

“是我的错。”陈宇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是没滑……”

“闭嘴。”曾治兵打断他,声音疲惫但严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蜘蛛只是暂时上不来,但它们有耐心。我们得走,立刻。”

“往哪走?”老赵问,声音沙哑。

曾治兵没回答,而是看向雷鹏坤。

雷鹏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观察这道裂缝。裂缝很窄,最宽处不到一米,高约两米,地面是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沙土。岩壁是暗红色的火山岩,温度明显比外面高,空气里有更浓的硫磺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某种生物质在高温下缓慢分解的味道。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向裂缝深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蜿蜒向下的通道。通道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像是有什么粗大的东西反复刮擦过岩壁。凹槽很光滑,边缘有类似釉质的光泽。

“这是……”林静也凑了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凹槽内壁,然后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她的脸色变了,“几丁质,还有……酶。是某种生物爬行时分泌的黏液腐蚀岩壁形成的。”

“多大的生物,才能留下这么宽的爬痕?”陈宇颤声问。那些凹槽最宽的足有半米,深深嵌入岩壁。

没人回答。但答案呼之欲出。

裂缝深处,那甜腻的腐败气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味道。很淡,但雷鹏坤闻到了——铁锈味,还有硫磺。那是地热活跃的标志,也是他们最初发现异常土壤的地方。

“下面有地热源。”雷鹏坤说,声音在狭窄的裂缝里回荡,“温度更高,可能还有有毒气体。但蜘蛛没追进来,说明下面可能不是它们的活动范围,或者……”

“或者下面有让它们也不敢靠近的东西。”曾治兵接话。他已经重新包扎好伤口,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锐利。“我们没有选择。要么留在这里等蜘蛛想办法上来,或者等我们渴死饿死。要么往下走,赌一把。”

他看向雷鹏坤:“雷工,你是领队。你决定。”

所有人都看着雷鹏坤。裂缝外是致命的蜘蛛巢穴,裂缝深处是未知的高温有毒环境和可能更可怕的生物。没有一条路是生路。

雷鹏坤看向昏迷的小张,看向脸色苍白的苏晴,看向惊魂未定的队员们,最后看向曾治兵背上渗血的绷带。他是领队,他必须带人活下去。

“往下走。”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坚定,“往下走,找路出去。”

曾治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雷鹏坤走到小张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年轻助理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

“苏医生,给他用一支吗啡。”雷鹏坤低声说。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圈又红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只吗啡,注射进小张的静脉。年轻助理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我们带他走。”雷鹏坤说,看向曾治兵。

曾治兵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他和老赵用剩余的绳子和一件冲锋衣做了个简易担架,把小张固定在上面。苏晴把大部分急救用品背在自己身上。

队伍开始向裂缝深处移动。裂缝很窄,担架只能侧着抬,速度很慢。雷鹏坤走在最前面,用手电照亮前路。曾治兵断后,手里紧握着那根已经弯曲的标枪。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硫磺味浓得刺眼。岩壁上的那些凹槽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密集,像一道道伤疤,刻在火山岩上。有些凹槽里还残留着暗绿色的、干涸的黏液痕迹,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走了大概两百米,裂缝开始变宽,地面也变成了向下的斜坡。雷鹏坤突然停下,手电光束定格在前方岩壁的某处。

“看那里。”

岩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暗绿色的东西。走近了看,那是一块甲壳,有脸盆大小,边缘厚实,中央有复杂的、螺旋状的纹路。但吸引雷鹏坤注意的不是甲壳本身,而是甲壳周围的岩壁。

岩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玻璃质的光泽,像是被高温瞬间熔化又凝固。而那块甲壳,就嵌在这片玻璃质的岩壁里,像是琥珀里的昆虫,只不过这块“琥珀”是瞬间形成的火山玻璃。

“瞬间高温……”林静凑过来,用手电仔细照,“这块甲壳是被高温熔岩喷发瞬间包裹住的。看,边缘还有熔岩流淌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玻璃质的岩壁表面,“温度极高,可能超过一千度,才能在几秒钟内把玄武岩熔化成玻璃。但……”

“但什么?”雷鹏坤问。

“但这块甲壳保存得太完整了。”林静的声音带着困惑,“如果是被熔岩瞬间包裹,高温应该会碳化甚至气化几丁质。可你们看,”她指着甲壳表面,“纹理清晰,颜色也接近原生状态。除非……”

她顿了顿,看向雷鹏坤,眼神里有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

“除非这种生物的甲壳,能短时间耐受极高的温度。”雷鹏坤替她说完了,“就像一些深海火山口的耐热生物。”

“但那需要数百万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进化适应。”林静摇头,“祁连山的地质活动史上,没有记录显示存在如此长期、稳定的极端高温环境,足以催生这样的生物。”

“除非这环境是最近形成的。”曾治兵突然开口。他指着裂缝更深处,“听。”

所有人屏息。在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中,隐约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流水,但更黏稠,还伴随着某种“咕嘟、咕嘟”的气泡破裂声。

雷鹏坤和曾治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继续向前,裂缝越来越宽,最终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呈不规则的球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顶部垂落着无数钟乳石般的、暗红色的石笋——但那不是石灰岩,是某种矿物沉积物。空洞中央,是一个沸腾的、暗红色的岩浆池。池子不大,直径约十米,黏稠的、冒着泡的岩浆在里面缓慢翻滚,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刺鼻的硫磺气体。岩浆池周围的地面是龟裂的、黑色的火山岩,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但真正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岩浆池,而是岩浆池周围的东西。

骨骼。

巨大的、支离破碎的动物骨骼,散落在黑色的火山岩地面上。有野牛的,有岩羊的,甚至还有熊的。但所有这些骨骼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异常巨大。一具野牛的头骨,犄角的跨度超过三米;一根熊的腿骨,比雷鹏坤的大腿还粗。而且,所有的骨头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规则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刺穿过。

“是那些蜘蛛。”林静低声说,声音发颤,“它们用毒牙麻痹猎物,然后注入消化酶,从内部溶解组织,再吸食……这些孔洞是吸食管留下的痕迹。”

但更骇人的,是骨骼堆放的方式。它们不是随意散落,而是以岩浆池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像某种……献祭的阵型。在岩浆池最近的地方,甚至有一具完整的、属于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骨架,保持着向前扑击的姿态,但头颅不翼而飞。

“这里不是巢穴。”曾治兵说,他握紧了标枪,缓缓扫视着这个巨大的、被岩浆映红的空洞,“这里是……餐厅。”

话音未落,岩浆池对面,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大小的光。

那不是灯光。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紧接着,第三对,第四对……整整六对幽绿色的眼睛,在岩浆池对岸的阴影里依次亮起。伴随着缓慢的、沉重的,某种多节肢动物爬过岩石的窸窣声。

一个比他们在石林遭遇的蜘蛛至少大三倍的巨大阴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