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带着青柳迎了出去,只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马儿雄俊,车辆做工考究,虽然并未用名贵材料,但花纹装饰,掩不住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底蕴。
当先下来一人,约莫五十六年纪,胡子花白,面貌清矍,身材修长,配一身宽袍大袖,行走间颇有出尘之感。
老白见了,连忙俯身拜道:“奴见过郎中令。”
青柳在王谧背后低低道:“是当年宅子的老管事。”
王谧当下拱手见礼,那老者看到王谧,抬手一礼,“尚书仆射门下,行相郎中令顾骏,见过郎君。”
“奉命前来,迎郎君归宅。”
王谧心中松了一口气,至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东晋一品公卿,二品大将军,三品尚书仆射尚书令,尚书仆射位同宰相,行宰辅事,只有顶级士族方能胜任此位。
以王姓的,那也只有琅琊王氏了,且郎中令虽然只是七品,但能让官员来接自己家族白身子弟,又有几家能做到?
至于此世的自己为何比记载中早生十年,也许这个答案,只有到了建康才能知道了。
他当即微微躬身,“小郎何德何能,劳先生亲至,实在惶恐。”
顾骏见王谧如此恭谨,面上有些异样,失笑道:“我在尊上门下,打理家宅内务,这算是分内之事,郎君不必如此客气。”
王谧请顾骏入内坐了,青柳奉茶上来,顾骏接过,却是看向院落的布置,“碧树丹花,竹墙草瓦,郎君好雅意。”
他目光略略在屋内一扫,惊讶道:“郎君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王谧出声道:“前日收到信,就开始准备启程了,毕竟临到头了再打点行装,恐误了事情。”
顾骏赞道:“郎君思虑周全,尊尚定很是欣慰。”
“这些年来,郎君看过些什么书?”
王谧知道王劭绝不会无缘无故派顾骏过来,心下已经明白了三分,这考教还未结束,便将这几年自己看的书说了。
东晋时期,延续了汉时的风气,还是倡导研究经学,但这经学的内容,却和汉时大相径庭了。
汉时的经学,都被各大家族把控,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专有的经学,并掌控了这本经学的释经权,如东汉袁氏就是以孟氏易传家,全天下的学子要学此经,都要以袁氏的注释授业为准,通过这种手段,各大家族把控了学术舆论,从而影响朝中的官员任免。
但自魏晋采用九品中正制,即九品官人法后,官员任免直接由士族推举,经学的意义被削弱,到了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战乱波及,很多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很多典籍也都散失了。
而且南北士人在中原政权覆灭,天下崩颓的打击下,很多士人都变得心灰意冷,开始逃避现实,转向虚无缥缈的所谓谈玄论道。
加上魏晋门第更加森严,举官和经学关系渐行渐远,魏晋玄学开始取代两汉经学,成为了社会的潮流风气。
其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崇尚老庄,玄字一词,便是出自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而《老子》《庄子》《周易》也被称为三玄,所谓谈玄,就是以这三本书为基础的。
而佛教在东晋时期开始兴盛,也是借了谈玄的风气,佛道为了让时人所接受,将玄学融入般若学传道,故高僧人人谈玄,彼时罗时东来,法显西行,佛教上下皆精研老庄,可以说这段时期,佛教是借助老庄之学传播的。
王谧前身跟随母亲李氏从建康离开的时候,自然也带了不少书籍,彼时王谧通读几遍过后,发现其大部分都是三玄典籍,当下便对顾骏说了。
顾骏听了,微微点头,又问道:“这些书中,郎君最精哪本?”
青柳在旁边捏着把汗,她自然知道王谧根底,这几年王谧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围棋上,其他时候多用来练字,只有很少一部分时间花在通读典籍上。
但这也怪不得王谧,古时认字易,甚至取得典籍也不难,最难的一关,是在通读释义上,便是所谓的释经权。
后世韩愈在师说中就提过,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这两句话,便是老师的作用,帮学生断句,然后解答疑惑,学生才能明白文意,而只凭识字,是无法读懂书籍的。
而王谧这些年读书没有人指点,只能靠自悟,这种情况下能学多少可想而知,顾骏这次明显是带着考教目的,岂不是一问郎君就露馅了?
王谧毫不犹豫道:“周易。”
此话一出,不仅顾骏青柳,连门外的老白也脸色古怪起来。
老子庄子,在三玄中被视为玄宗,地位高,语句义理也清晰,容易互相交流,所以士人多谈老庄。
但周易却不同了,其成书虽然号称是最早的,但词句晦涩难明,且大多数并无定论,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更麻烦的是,周易最初本是上古时卜祀所用的。
春秋时孔子赞易,列其为六经之首,曰儒易,此外还有两支,便是老子的道易和筮术易。
道易是用周易来解释老庄的,但也不能完全抛弃其中的筮术部分,这导致其成为三玄中谈玄难度最大的一本,也成为最为麻烦的一本。
老庄两本谈玄,说错了最多是被人反驳地哑口无言,未必能论对错,但要是谈易,就离不开预言,预言不准,便是不对,清楚的很,很难蒙混过关。
所以在场众人第一反应就是,王谧是不是因为这个关系,才拿周易搪塞?
顾骏眉头微皱,他想了一想,出声道:“那郎君可否用易,说件近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他本想对方必然露怯,却没有想到王谧直接起身,走到了院落中庭,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往空中一撒。
尘土四散,在空中沸沸扬扬,随风飘洒各处,在秋风吹拂下,大部分都落到了树上。
顾骏见了,眼神一凛。
彼时卜卦,有观星,望风,相术,占梦,风角,望气,而王谧这动作,便是望风。
顾骏心里嘀咕,之前他没听说郎君会这个,这是自悟,还是高人传授,亦或故弄玄虚?
王谧站了一会,方才洗干净手,施施然走了进来,在顾骏面前坐定,开口说话。
“我和阿父多年未见,故刚才一念之间,心中竟浮起了阿父尊容。”
“上卦坤地,下卦巽风,刚才扬土归木,异卦相叠,为地风升卦,此时下卦变为巽木,根深蒂固,预示王氏,此升卦也。”
“卜辞曰,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故小郎妄言,一两年内,家父有迁官之相,去向南方。”
顾骏大惊,霍然站起身来,满眼不可置信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