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和维多利亚回到公司后,就一头扎进了文森特的办公室,雷蒙德将他目前所掌握的情报几乎全盘汇报给了文森特,希望能听听他的看法。
当然,有关他是如何逼劳伦斯·金斯利就范的诸多细节,雷蒙德是一个字也没跟文森特透露,毕竟过程并不重要,最后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结果就是,他通过威逼利诱让劳伦斯向他低头了,这样一来他完成了他计划中的一个关键环节,文森特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就足够了。
否则以文森特的性格,他肯定又会罗里吧嗦地劝雷蒙德应该“收敛”一点,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心理健康专家,并不是街头混混,用这样的方式逼他容易适得其反。
雷蒙德可不想听唠叨,他上辈子一直在听人唠叨,听别人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可最后还是没能避免那些射向他的子弹,现在他幸运地重获新生,也理所当然地不愿意重走之前的老路了,理想情况应该反过来——他会告诉别人怎么做,如果那个人不听话,那他就要被兜着走。
雷蒙德现如今的生活就这么简单。
文森特在听完雷蒙德的汇报后抬头看了看他身旁的维多利亚:“维姬,请让我和雷单独聊两句。”
维多利亚闻言,瞥了雷蒙德一眼。
——兄弟两个要说悄悄话了。
维多利亚心想。
——我不方便在场。
于是她二话没说地扭头离开了办公室,又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文森特在目送维多利亚离开后,用手抹了一下下巴,然后起身,走到了墙边的实木柜子旁,拿起托盘里的威士忌酒瓶往酒杯里倒了口酒,接着,端起酒杯转过身来,面对雷蒙德道:“你还记得我们的父亲当初是怎么做的吗?”
“——你把维姬支开,就是为了说这个?”
雷蒙德原本还以为文森特会询问他有关维多利亚的事情,毕竟在他们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对蒙特洛斯这个地方最为熟悉的人非维姬莫属,要知道她可是真正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人啊!别人都没这个经历。
而在当事人的面前谈论她并不怎么礼貌,所以文森特才会特意支走维姬。
雷蒙德一开始是这样设想的……
所以他没想到文森特会在此时此刻提起父亲安东尼奥。
按理说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提到老安东才对,毕竟无论是Mini,还是蒙特洛斯的事情都和一个正在蹲监狱的老混球没任何关系。
除非——
文森特本来就是想说和这两件事情毫无关系的事儿。
这说明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正事儿之上。
文森特的下一句话很快就验证了雷蒙德的这个想法。
只见文森特耸了耸肩膀,说道:“雷,想想当初我们的父亲是怎么跟我们说的,说他其实是一名清道夫,专门替人做脏手的事情,并以此赚钱……”
雷蒙德寻找了一番自己的记忆,毕竟这些记忆都是这具皮囊原来的主人留下来的,而不是他亲身经历的,这往往需要一些时间……
“呃,我想你说的过于委婉了,我相信安东尼奥当时的说法要比这个直白不少。”雷蒙德说道。
“对,”文森特点了点头,“母亲的葬礼上,他把我们两个拉到一边,直戳了当地告诉我们两个他是一个罪犯,他做了很多坏事,如果被警察知道了,足以让他烂在牢里的数不清的坏事。”
“——他还说他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还帮忙掩埋了不少尸体。”雷蒙德插嘴道。
文森特指了指雷蒙德,示意“没错”,然后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敲诈勒索、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虽然看不到我那时的表情,但是我当时能看到你的表情,非常精彩,我能记一辈子,我猜我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
“就像是一泡屎憋了十几年终于拉出来了。”雷蒙德形容道,“给人一种特别新奇的畅快感,突然间,我们童年所经历的所有未解之谜都被解开了。”
“他经常夜不归宿,就算回来也总是喝的醉醺醺的。”文森特接过话茬。
“我们经常见到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妈妈也经常会背着我们清洗沾血的衣物,但还是被我们给发现了。”雷蒙德也跟着举例道。
“我们居住的老房子里有个地下室,地下室的角落里盖着一张毯子,毯子下面有一道暗门,”文森特顿了顿,“暗门底下是他的‘军火库’——有一次你还当着我的面把玩一把手枪,一把格洛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突然把枪口指向我,扣动了扳机,里面当然没有子弹,但是我被吓得差点跪下来,你就嘲笑我说‘很抱歉,哥哥,我好想忘记把子弹装进去了’,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知道你是个混蛋了……”
雷蒙德“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是对那个时候的“自己”,确切来说是小时候的前身倍感无语。
“无论如何……我们其实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因为他从来没有出席过我们的家长会,一次都没有过,那些孩子们一直以为我们没有爸爸。”文森特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但是我们都没想到他能有那么坏——他是在他妻子的葬礼上告诉我们这些事情的,你能相信吗?在我们母亲的葬礼上!”
雷蒙德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没办法原谅他的原因之一。”
“是啊。”文森特若有所思地吞下一口酒水,就好像他的灵魂重新回到了那个时候,“但他至少有胆量承认这件事情……”说完,文森特乐了出来,“他说我们的母亲没办法继续保护我们了,我们得立刻原地长大,变成像他一样的男人,他还说我们早晚有一天会接他的班。呵,我当时一点儿也不相信这个阴险老混蛋说的话,但是看看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是他自己玩儿脱了,文斯,”雷蒙德说道,“他被警察抓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那些和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找到了我们家,扬言如果不解决他们的麻烦就要杀了我们。
你,我,还有在医院住院的夏洛特,我们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这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见鬼,我那个时候才刚上大学不久。
现在回想起来,天哪,竟然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的孩子都长大了……”
没错,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科伦布斯兄弟两个都不是主动接班,而是被动接班,因为不接班就会死。
不仅他们会死,在医院住院的夏洛特也会死。
——没人想死。
所以必须一试。
幸运的是,他们很好的处理了那些烂摊子,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那个时候安东尼奥其实就已经在芝加哥城里“拉帮结派”了,为的就是在地下世界里搞一个“新秩序”出来,但是他失败了,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因此进了监狱,到现在都没出来,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很争气,在不得已接班之后完成了他未竟的事业。
但是文森特并不对此感到自豪,因为这绝非是他为自己规划的人生道路,世界这么大,他原本还想四处看看呢,可现实是他被完全困在了芝加哥——他不能离开,因为芝加哥的地下秩序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如果他抽身离开,秩序就会崩溃,当初因为他父亲入狱而找上他们的人这次会去找雷蒙德,会去找他的孩子,会去找夏洛特。
历史是个圈。
是个该死的圈。
“——Well,我猜你提起往事不是为了叙旧。”雷蒙德偏起头,文森特的铺垫已经足够多了,他想早点听到正题,“你想说什么?”
酒壮怂人胆。
文森特将酒液尽数吞光,然后开口道:“我要告诉贝拉和杰真相,告诉他们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今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很有可能无力避免这个谎言被拆穿,他们早晚会像我们当初那样知道真相,越往后拖,曝光的那一天对他们的伤害就越大。对我们这个家庭的伤害就越大,现在告诉他们实情是最好的办法。”
雷蒙德耸了耸肩膀:“好吧。”
“好吧?这就是你的回答?这是一件大事,而你的回答就是‘好吧’?”
“呵,”雷蒙德乐了,“不然你指望我说什么?我又没孩子,我在育儿领域也没有权威。我觉得你应该去请一个教育领域的专家,她肯定能提出比我更多的帮助。”
“这是家事,你让我去问一个外人?雷,你犯浑也要讲究场合吧?”文森特越来越觉得将此事告诉雷蒙德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他的这个弟弟一天到晚没个正型,完全没办法预料到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犯浑。
“——我的意思是伊芙琳,你的妻子。”雷蒙德严肃道,“她对于杰,就像我们的母亲对于我们,她对于你,就像是我们的母亲对于安东尼奥。兄弟,你的面前有一个完美的对照组,这将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社会实验。”
“伊芙琳始终觉得我们能在离开芝加哥之前对孩子们保守这个秘密。”文森特说道,“直到现在她也依旧是这么希望的。”
文森特原本的计划是在治好夏洛特之后大家一起逃离芝加哥,如果进展顺利,他们根本没必要跟孩子们说明这个真相,他们也无需承担这些心理压力。
但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天知道夏洛特的病什么时候能治好。
文森特又不放心让自己的妻子独自带着孩子们离开,至少芝加哥现在还是他的地盘,而外面可不是……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也不知道会僵多长时间。
而孩子们不会停止长大,他们早晚有一天会发现真相。
“‘希望’这个词汇是我见过最不靠谱的词语之一,几乎可以和‘推测’并列,两者都是狗屁。”
雷蒙德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听着,文斯,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对此表示支持,我也觉得早点告诉他们这件事情比较好,至少你每天回家都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担心说漏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不用担心自己讲梦话会让他们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但是你也应该做好准备,杰和贝拉,他们两个就像当初的我们,他们的小脑袋瓜里肯定也像当初的我们一样满是问号,他们会用洪水般的问题淹没你,而你和安东尼奥不一样,他当初没有解答我们的问题,但如果你想做个好爸爸,你最好耐心地解答他们的问题。”
“直白地告诉他们我们手上沾着很多人的鲜血会让整件事情听上去更易于接受吗?”
雷蒙德耸了耸肩膀:“显然不会。所以你应该讲究策略,你不能一上来就告诉他们一个具体的数字,这只会让他们害怕你。”
“那我能怎么说?”
“——所有胜利都有着不可避免的代价。”雷蒙德说道,“当年切尔诺贝利的核灾难本可以毁掉整个欧洲大陆,苏联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最终平息了一场浩劫。再瞧瞧日本人在福岛干的蠢事,那里没有人愿意付出代价,最后的结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牺牲一小部分人,确切来说是一小部分恶人,从而拯救大多数的好人。孩子们会明白这个道理的。该死,他们说不定还会把你当英雄。而实现美国梦需要依靠那些勇于做出牺牲的英雄,而不是一群无法界定性别的奇怪生物,在关键时刻,这些类人只会利用特权躲得远远的。”
文森特将酒杯放回原位,回到了办公椅上。
他思考了半分钟左右,点了点头:“我今天晚上就告诉他们——作为家族的一份子,你也应该在场。”
雷蒙德摊手道:“别担心,我会为了这件事情空出我的行程的。”
“——你根本没有正经行程,你只会和某个女人出去厮混。”文森特说道,“今晚,你去我家吃饭,空着肚子。”
“如你所愿。”雷蒙德翘起二郎腿,搓了搓手,“那么,蒙特洛斯,有什么想法?”
“除非警长想要寻求我们的帮助,否则我们什么也不做——”文森特回答道,“我们需要专注于解决冷藏车问题,说到这儿,你的计划怎么样了?”
“火烧得正热,就差把Mini的脸按上去了。”雷蒙德回答。
“这很好。”文森特停顿了片刻,“如果之后丽贝卡有机会在蒙特洛斯做调查的话,可以让她去询问相关人员有没有见过那个来打听帕特里夏的黑人,我们就别露面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Nah,我要回片场去了。”
“我已经给达瑞斯打过电话了,让他保持清醒,这件事情很重要,他会这么做的,你没必要在那儿盯着。”
“我不相信他,这是其一。”雷蒙德一边说一边打开办公室的门。
“我还等着你说‘其二’呢。”
“说不定还能碰到几个漂亮女孩儿。”雷蒙德说道,“我发现有不少模特的工作室都开在那附近。”
“别玩儿大了,别忘了今天晚上的事情,这是正事儿!别他妈的缺席!”
“嘿,我可是杰的教父,我会负起我的责任的。”雷蒙德说道,“晚上见,别忘了把时间发我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