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雨林,每一滴都带着腥热。A用前臂挡开垂落的藤蔓,锋利的叶片边缘在他小臂上拉出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身后的B滑倒在泥泞的斜坡上,她闷哼一声,A立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上来。
“还能走吗?”A的声音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
B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点了点头。她的登山靴早就开胶了,左脚的鞋面裂开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都往外挤泥水。
他们已经在这片无人区走了三天。飞机失事后,A凭着残存的记忆带着B往东走,据说那个方向三十公里外有一条淘金者踩出来的土路。但雨林不会按人类的计划运行,指南针在这里因为矿脉的干扰转得像喝醉了一样,他们只能靠苔藓和太阳大致判断方向。
第四天傍晚,食物彻底没了。
A蹲在一条浑浊的溪流边,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B手里。
“我不饿。”B推回去。
“别废话,吃。”A没看她,把饼干按在她掌心,然后卷起裤腿下了水。溪水冰凉,激得他小腿肌肉一阵抽搐。他在石头缝里摸了十分钟,终于逮到一条巴掌大的鱼,滑溜溜的,拼命甩尾。A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把它钉在岸边的树干上,掏出打火机——还剩最后三次打火石的使用寿命。
火堆燃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林的夜是另一种生物,黑暗里全是窧窧窣窣的动静。远处有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低吼,近处是昆虫振翅的嗡鸣,像无数台微型发动机在耳边运转。
B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另一侧,火光把她脸上的泥垢照成橘红色。她突然说:“我们可能走不出去。”
A正在用树枝串鱼烤,手上动作没停:“那就先别想这个。”
“你总是这样。”B的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A把烤鱼翻了个面,鱼皮开始冒油,滴进火堆里嗞嗞作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B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以前带我去钓鱼,”他说,“有一次在湖上遇到雷暴,船翻了。他让我趴在船底,自己在水里推着船游了三个小时靠岸。上岸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低头看水,低头你就慌了。看着天,天不会沉。”
B没再说话。她接过A递来的烤鱼,烫得换手几次才咬下一口。鱼肉很柴,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她嚼得很慢,像在咽一块需要记住的东西。
夜里A守了前半段。他坐在火堆旁,把B的那把伞兵刀别在腰后——那是他们仅剩的工具之一。雨林的湿气渗进骨头缝里,他搓了搓手,感觉指尖已经不太听使唤。B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后半夜换B守火。A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后背贴着的地面是温热的,腐烂的落叶层在发酵,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床。他闭上眼,听见B往火堆里添柴的声音,干枝断裂的脆响在黑暗中传得很远。
第五天他们遇到了断崖。
一道深谷横在面前,对面是另一片望不到头的树冠海。谷底有水流的声音,但看不见水,雾气从下面翻涌上来,像巨兽的呼吸。A趴在崖边往下看,估摸着有四十多米深。崖壁上长满青苔,湿滑得没有下脚的地方。
“绕路的话要多久?”B站在他身后问。
“至少两天。我们没那么多水了。”
A站起来,解下背包带,把伞兵刀咬在嘴里,开始沿着崖壁左侧寻找可能的下降路线。他在一处裂缝里发现了几棵斜生的灌木,根系扎进石缝,看起来能承重。他用脚踩了踩,又拽了拽,然后回头对B说:“你先下。我托你,踩稳了再松手。”
“那你呢?”
“我跟着下来。”
B咬了咬嘴唇,把背包背好,抓住灌木的根茎,把脚探进石缝。她的鞋在湿滑的岩石上打滑了两次,A在下面用手托着她的脚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当B终于踩到一处稍宽的岩阶时,她回头看见A正仰着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决心,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B落地后,A开始下降。他的手在岩壁上摸索,指腹被碎石磨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在一个落脚点踩空了,身体猛地往下一坠,灌木的根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B在下面尖叫了他的名字。A悬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重新找到了支点,一点一点把自己放下来。
他跳落到B身边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跪了下去。B扶住他,他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卵石间有一条细流。A趴下去喝了几口,然后抬头,看见对面的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他说。
他们走向洞口的时候,A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雨林吞没了所有痕迹,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他转过头,跟着B走进黑暗里。洞内很干燥,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蝙蝠粪味。A在洞口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摸出伞兵刀,用刀背轻轻敲了敲洞壁——实心的,不是溶洞,更像是地壳运动挤出来的裂缝。
“进去看看。”A说。
B跟在他身后,两人弯腰进了洞。通道很窄,最窄的地方A得侧着身子挤过去。黑暗像实体一样压在皮肤上,B伸手抓住A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大约走了二十米,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石室,顶高五六米,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甚至有一小堆干枯的树枝——不知道是风吹进去的,还是以前有人来过。
A蹲下来翻了翻那堆树枝,里面夹杂着几根细藤。他没说话,把树枝拢到石室中央,掏出打火机。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B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
不是自然的纹路。是人为的。有些像简化的太阳和河流,有些是箭头和计数用的刻痕,最深处的一面墙上画着一个粗糙的人形,两只手举过头顶,像在托着什么。
“这是什么?”B凑近了看。
A没回答。他举着火把——用一根粗树枝缠上干藤当火把——走到那面墙前,用手指沿着刻痕摸过去。刻痕边缘有风化的痕迹,但有些较新的,最多不过几年。
“有人来过。”A说,“不止一次。”
他注意到地面角落有一小堆灰烬,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旁边还有几个空贝壳,像是某种淡水螺的壳。有人在这里生过火,吃过东西。
“可能是采药人或者猎人。”B说。
“也可能是逃进来的人。”A的声音很低。他走到石室另一侧,发现了一条向上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有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很微弱,但确实是日光。
A把火把递给B,自己攀着石缝往上爬。碎石簌簌掉落,他的手肘在狭窄的缝隙里磨破了皮。爬了大约四米,头顶出现了一个井口大小的出口。A探出头,眯起眼睛。
外面是一处山脊的背面,视野开阔。他能看到远处谷底的那条溪流,在阳光下像一条银线。往东边看,大约七八公里外,树林变得稀疏,再远处是一片泛着白光的开阔地——可能是河滩,也可能是废弃的矿场。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烟。
很细的一缕,几乎和云混在一起,但方向明确,在东北方,大约三四公里处。不是篝火,是持续的、有规律的烟。有人在那里。
A缩回洞里,把看到的东西告诉B。
B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如果是采药人还好。如果是……”
“不管是谁,我们得去。”A打断她,“水快没了,你脚上的伤再拖会感染。”
B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鞋面裂口处的皮肤已经红肿发亮,每走一步都在恶化。她咬了下嘴唇,点了头。
他们在洞里休息到下午,A用伞兵刀削了几根藤条,把B的鞋面绑紧,又撕下自己T恤的下摆,给她简单包扎了脚踝。B没拦他,她知道拦也没用。
出发前,A回到那面刻满符号的墙前,仔细看了最后一眼。那个人形图案的脚下,有一行刻痕和其他的不同——更浅,像是最近才加上的。他辨认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符号,是字。
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刻在石头上,用的是某种尖锐的金属。
别去。
A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怎么了?”B在洞口问。
“没什么。”A转身走过去,顺手把火把在洞壁上蹭灭,石室重新陷入黑暗。他走过B身边的时候,B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他们沿着山脊的背面往东北方向走。A走在前面开路,伞兵刀砍断挡路的荆棘。B跟在后面,左脚每踩一步都咬紧牙关。山脊上的路比雨林里好走一些,至少不那么泥泞,但碎石很多,她的鞋底几乎磨平了。
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烟的方向越来越清晰。A停下脚步,蹲下来,拨开一丛蕨类。
前方三十米,树林间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歪斜的棚屋,用树枝和塑料布搭的,门口堆着几个油桶。棚屋旁边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几排蔫巴巴的蔬菜。
棚屋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很瘦,皮肤黑得像树皮,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衬衫,手里在编什么东西。他旁边放着一把猎枪,靠在油桶上。
A退回蕨丛后面,做了个手势让B蹲下。
“有人。”他压低声音,“有枪。”
B的呼吸急促起来。A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先观察。”他说。
他们趴在蕨丛后面,看着那个男人编完手里的东西——是一张捕鸟网。他站起来,走到油桶边倒了杯水,仰头喝完,然后朝棚屋后面走去。棚屋后面传来铁链的声音和一声低沉的哼唧——像是某种牲畜。
A的目光扫过那片菜地,扫过油桶,扫过棚屋门口那把猎枪。他注意到油桶旁边有一小堆空瓶子,其中一个是矿泉水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头看向B。
“我去弄水。”他说,“你留在这里。”
“不行——”
“留在这里。”A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解下背包,只带了伞兵刀,伏低身体,沿着蕨丛的边缘往棚屋方向潜过去。
B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手指抠进泥土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
远处,棚屋后面,铁链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