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野。
现在是深痕纪元。
如果你从天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一条看不见的线。它把地球分割成了两半,北边是新大陆联邦,南边是野化区,中间夹着的是一道叫深痕带的能量裂隙。
没人知道十八年前那颗陨石到底来自哪里。它和大气层摩擦的时候,产生了一种HM粒子的东西。HM粒子在大气中传播,所有东西都开始了变异。动物、植物、人——全在变。
百分之八十九的人没扛住,死了。剩下百分之十一,有的人变成了怪物,有的人变成了编译者。编译者能够主动从变异体中提取基因、改写自己。
我是编译者。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唉。”
护目镜又起雾了。我趴在废弃的铁墙顶端,大概离地两米左右。海风灌进鼻腔,气体里充斥着铁锈味和变异体的血腥味。
这里是上苏城外围,是最乱的地方,像我这种人,一天不拼命就一天没饭吃。
下面有一只变异野犬,它体长两米五,脊背上有着六根骨刺,咬合力能把人胳膊从肩膀整根撕下来。
我只有一把撬棍和一把折叠刀。
但我需要这块肉。上个月收留我的周叔还在发烧,如果即时补充蛋白质,他就会一直烧下去,直到烧成人干。
我攥紧撬棍,从铁墙边缘跳了下去。我的声音很轻,但野犬还是听见了。
我只有三秒的时间反击。
我脚蹬地面,整个人冲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抡起撬棍,狠狠地砸在了野犬头侧。
一声闷响。野犬的头被砸倒在地上,但它太快了,倒下的同时他的弓背甩了过来。骨刺擦过我肋部,割开了外套和里面旧T恤,在我的胸口上犁出了一条恐怖的口子。血缓缓涌出。
疼。
我现在还不想死。
我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折叠刀甩开刀刃。左手用撬棍猛砸它的下颌,右手用刀扎进它的脖颈。
野犬嘶吼逐渐变调,狗血喷了我半张脸。但它还在挣扎,想要用前爪掀翻我。
我继续砸它的头,直到我看见它的喉咙深处——一小股翠绿色的液体好像在血管里流动。
我下意识抬手,想要用刀割断这只变异狗的血管。
狗血四溅,那股绿色液体好像渗入了我的皮肤,钻进了我的掌心中。它顺着我的血管往上爬,小臂、肩膀、胸口,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我身体里扎根。
野犬开始抽搐。肌肉萎缩干瘪、骨刺脱落、皮肤皲裂。十秒,它塌成了一具干壳。
我躺在废钢地上,右臂又麻又烫。但是身上的伤口在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愈合,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一样疼痛。
但不仅仅是疼。
我能听见。
墙根的蟑螂在爬,两百米外另一只变异兽在呼吸,更远的城邦里,机器在运转,一道齿轮扭转的声音。
我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低头看向右手。皮肤光滑细腻,但掌心处有一小片指甲盖大的翠绿色,它在皮下微微发光。
“妈的。“
我嗓子干得冒烟。
捡起野犬脱落的那六根骨刺——每根都有小臂长,骨刺末梢十分锋利,刚刚就是这东西弄伤了我。在铁锈带,这东西能换三天的口粮,或者两盒抗生素。
我听见两只变异兽正往这边赶。应该是血腥味引过来的,我得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响了一声。那不是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关节里多了一层东西,转动的时候比平时更平滑,几乎没有阻力。
但这并不重要
我立马开跑。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上几分。
回到聚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这里是上苏城邦外围,有着半座被弄碎的大厦残骸,我们管它叫废钢迷宫,三四十人挤在这里面,我们用防水布当墙。
周叔躺在上铺,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十分烫手。我把一大块野犬肉放在他枕边。他睁开半只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但却说不出话来。
“周叔你吃,“我把肉塞到他手边,“新鲜的。“
周叔艰难地拿起那块肉,咬下一小块,慢慢地咀嚼了几下。
我走到角落那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左半边脸还糊着干掉的狗血,头发乱得像草。看起来我还是陈野,没变异。像我这样的拾荒者不在少数,没爹没妈,能活一天算一天。
当我对上镜子里人影的眼睛时,我看见了奇怪的变化。
我右眼的瞳孔颜色居然变了,它不是原本的深褐色了。而是深褐色里透出一层很淡的暗金色,像黄昏时候最后的一缕光。我眨眨眼,它随后也像眨眼一样闪了一下,像是活的生物。
我抬起右手,攥紧拳头。
掌心那片翠绿亮了一瞬,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好像在等着什么。
“吞噬它,“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是自己的,但又不完全像,“变成它。“
我盯着镜子里那只暗金色的右眼,没说话。
窗外能看见那道空中深痕,一条至今未消的暗金色。
忽然我听见隔间外面有人念到我的名字。我能听见聚落里有人在羡慕,也有人嫉妒,我暗处把口袋里的折叠刀握紧了一分。
我能听得见他们说的每一句,每一个人心跳。
我把外套裹紧,把骨刺拢到身边,在周叔铺位旁坐下来,灌了半瓶凉水。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镜子里的那个人听。
“行吧。那就试试。“
右眼的金色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