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下)

副官领命退下之后,舰长室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

舷窗外的赤红恒星缓缓旋转,把那块重新安静下来的金属片映出一层暗红的光。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它的边缘,脑子里翻涌的却不是刚才那些宏大的权能条款,而是另一件事。

副官那句“穷凶极恶”的形容,你自己也听过无数遍了。在六大星域的官方通缉令上,“幽灵”这两个字后面永远跟着一串形容词——残暴、冷血、反复无常、杀人不眨眼。灰色地带的传言更离谱,说你吃人不吐骨头,说你把人扔进离子熔炉的时候还在笑。

这些传言有一半是你自己让人散出去的。恶名在外,做起事来反而方便。

但另一半呢?

你闭上眼睛,三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忆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第一年,你刚拉起一支小队,穷得连飞船的维生系统都修不起。有一回你在一个废弃矿星上补给,撞上一群从矿场里逃出来的底层劳工。老的六十多岁,小的才七八岁,浑身脏得看不出人样,躲在矿道里瑟瑟发抖。带头的工头求你收留他们,说矿场的承包商跑了,维生系统还有四十八小时就要停机,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你的副官——那时候还不是副官,只是个跟你一起杀出来的小年轻——把你拉到一边,低声说:“老板,咱们自己都不够吃,收不了这么多人。”

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你转身走到那个工头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所有人都怕的冷笑,说:“行啊,上船可以。但有一条规矩——我这不养闲人。能干活的有饭吃,干不了活的自己想办法。”

你说得很难听,语气也冷,像谈一笔买卖。但你那天晚上把仓库里最后三十袋营养剂全发下去了,自己饿了两天肚子。副官发现的时候气得眼眶都红了,你拍着他的脑袋说:“少吃两顿饿不死,别废话。”

后来那批人里出了你手下最好的机械师,那个最小的孩子如今在工程部当学徒,见你就喊“老板”,眼神亮得像星星。

第二年,你的势力大了一些,地盘也扩了两条航线。有一条航线经过一个叫“锈带”的贫民星区,住在那里的都是被六大星域抛弃的底层人口,靠捡太空垃圾和打零工活着。当地的“管理者”是一个地头蛇,控制着锈带唯一的物资进口渠道,把粮价抬到天价,谁买不起就借高利贷,还不起就抓人抵债。

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锈带不在你的地盘里,那个地头蛇也没招惹过你。

但你还是去了。

你带了三条船,全副武装,降落在那个地头蛇的老巢门口。手下的人以为你要抢地盘,跃跃欲试。结果你走进那个地头蛇的办公室,把一沓文件甩在他脸上——那是过去三年他非法贩卖人口的记录,你花了一个月时间让人搜集的。

地头蛇面如土色,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从今天起,你定的粮价,降到标准价的百分之八十。少一个点,我剁你一根手指。”

地头蛇以为你在开玩笑。你不是。

后来锈带的人叫你“幽灵”,但那个称呼从恐惧变成了感激。你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有一回你的船在锈带迫降维修,当地的老人认出了你的船徽,拎着自己酿的劣质酒来敲你的舱门,红着眼眶说谢谢。你站在舱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整整三秒,然后板着脸说了句“认错人了”,砰地把门关上。

门关上之后,你靠着舱壁蹲下来,低着头笑了很久。

第三年,就是你吞并赤龙这件事。你对十二个星域大佬说,赤龙拿你的航线当掩护走私“星尘”,你要他偿命。那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你被利用了很生气。

但你没有告诉他们的是,你查赤龙查了半年,真正让你动了杀心的,是赤龙把一批劣质星尘卖进了一个底层殖民星,导致三千多人成瘾,两百多人死于器官衰竭。那些人买不起正经医疗,死的时候皮肤溃烂、神经坏死,像被从内部一点点烧成灰。

那些死人跟你素不相识。你甚至没有路过过那个殖民星。

但你一个人在舰长室里,把赤龙的所有情报从头翻到尾,熬了三个通宵,最后定下了吞并他的计划。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个殖民星的名字,就像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三十袋营养剂,和那扇被你砰地关上的舱门。

你是恶霸,你杀人不眨眼,你阴险狡诈反复无常。

但如果有人把你三年来的每一次“穷凶极恶”从头到尾捋一遍,他们会发现一个奇怪的模式——你杀的每一个人,要么是该死的,要么是挡了你去杀该死的人的路。你抢的每一条航线,最后都会变成底层走私的灰色通道,价格低得连六大星域的边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从来不说。你甚至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做这些事。

因为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二十八世纪,“善良”是一个致命的标签。一旦被人发现你有软肋,那些真正的豺狼就会咬住不放。所以你必须演——演给六大星域看,演给其他海盗看,甚至演给你自己的手下的某些人看。

你睁开眼睛,舷窗上映出你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冷硬、疲惫,眼角有一道第三年留下的疤,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看起来确实不像好人。

你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金属片。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个东西,你或许不需要再演了。但讽刺的是,你演了三年的恶霸,做了三年的“坏事”,到头来却是这些“坏事”让你攒下了两千单位的星核晶矿,让你有资格激活这本法律铁皮书。

你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地球上听过的一句老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当时觉得这话迂腐。现在回头一看,你行了三年“好事”,只不过每一件都裹着恶人的壳。前程没问过你,但晶矿自己找上门来了。

舰长室的门响了,副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板,工程部的方案出来了,请您过目。”

你站起来,把金属片塞回领口,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恶霸表情。但在拉开门之前,你的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