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翻转了。
不是视觉上的翻转——温度、湿度、重力、呼吸的感觉，全部被镜像了。左变成了右，前变成了后。林守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但在镜像空间里，这只手投下的影子是反的。不对，不是影子反了，是空间本身的坐标轴被翻转了。大脑处理视觉信号的方式是在现实空间里进化出来的，在这里所有依靠直觉的判断都会出错。
周围的环境是三中走廊的镜像——墙壁是反的，消防栓在左侧而不是右侧，教室的门把手也在左侧。空无一人，但到处都有人的痕迹。地上有一本书，翻开着，字是反的。林守捡起来看了一眼——物理课本。被拉进来的学生在消失之前正在抱着这本书。
他放下课本，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角就是秘境的核心。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压力就大一分。精神感知在警告他：规则正在生效。这个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受规则约束，包括他自己。
拐角处，三行规则再次浮现。
【规则一：镜中人先走】
【规则二：不能说“我”】
【规则三：————（已被血迹覆盖）】
林守站在规则前看了很长时间。规则一“镜中人先走”——在镜像空间里，镜中的倒影比本体优先。这意味着他做任何动作之前，镜中的倒影会先做。不是他控制倒影，是倒影先行，本体跟随。如果倒影的动作和本体的意图不同，他就无法按自己的意愿行动。
规则二“不能说‘我’”——禁止自我指涉。在镜像空间里，说“我”会触发某种惩罚，因为“我”是现实空间里的指称。在这个空间里，没有“我”，只有“镜中的他”。
规则三被涂抹了。血红色的痕迹覆盖了原文，但有一小截没有被完全遮住——在血迹边缘，漏出半个字。林守凑近去看，那个字是“回头”。不要回头。第三条规则是“不能回头”。
他闭上眼，精神感知全开。
在镜像空间里，精神感知也被翻转了。他感知到的东西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这个空间的内壁上有无数细微的划痕，每一条都是之前进入过的人留下的精神印记。大部分是三个学生留下的，恐惧、困惑、绝望。但还有更早的。
一道刻痕比其他所有都深。不是恐惧，是冷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清醒状态下留下的精神标记。林守认得这道刻痕的纹路——陈玄清。
他师傅来过这里。不是三天前，是更早。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两年前。陈玄清在三中的镜像空间里留下了精神标记，然后抹掉了第三条规则的原文，用血迹覆盖。为什么要抹掉？是因为第三条规则“不能回头”太危险？还是因为他要隐藏别的东西？
林守睁开眼，盯着那行被血迹覆盖的规则。血迹的纹理不对——如果是手指写上去的，应该是一笔画下的均匀痕迹。但这道血迹有断层，断层处露出了第三条规则的笔迹。不是“不能回头”。被遮住的是两个字，不是四个字。
他需要看清楚。规则三是这场秘境的核心。不破第三条，只靠前两条出不去。必须知道被涂掉的部分。
林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尖轻轻刮掉血迹表面的一层。血迹很厚，明显是反复涂抹的。不是怕被看到，是怕被看清。
刮到第三层的时候，血迹下面露出了淡蓝色的底光。那不是规则文字的颜色——规则文字是血红色的。淡蓝色的光是另一个人的精神印记。陈玄清的光。
血迹不是他师傅抹掉的秘境的规则。血迹就是他师傅留下的规则——他用蓝光写下规则，然后用自己的精神力划掉。但为什么蓝光会被血红盖住？谁的血？
林守将手掌按在规则壁上，闭上眼，把残余的精神力汇入那道光。
蓝光猛地炸开。被血迹封住的规则在林守的意识中完整浮现出来——
【规则三：不要说“再见”】
——不要说再见。
——不能说“我”。不能说“你”。不要回头。不要说“再见”。四个规则不是三条。第四条是“不要相信规则”。林守猛然收回手。那道光太熟悉了。熟悉的蓝，和镜中人交给他的记忆完全同源，和今早在出租屋窗外感知到的精神印记完全同源。陈玄清不是路过这里。陈玄清把第四条规则藏进了规则壁里，和镜中人留下的记忆片段使用同一种精神加密。只有同样拥有精神感知的人才能破解。
林守收回手，站起身。他沿着规则壁继续走，每一步都在感知墙壁内部的精神刻痕。陈玄清在这里留了不只一道刻痕。
第二道在拐角后面。很浅，几乎被秘境自身的能量覆盖了，但林守的精神触须能够识别出那道刻痕的模式——三段短的，一段长的。守夜人的紧急信号，意思不是“有人在监视”，而是“跟我走”。
陈玄清想让谁跟他走？还是想让后来者顺着他的路线走？
林守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发现最后一扇窗户的玻璃是完好的镜面——不是消防栓玻璃，是真正的镜子。镜面很干净，没有灰尘，像有人专门擦过。林守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像空间里的自己，左右颠倒的，表情比自己更严肃。
他想起规则一：镜中人先走。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先动，而是进入这个空间后，他的倒影已经有了独立的行动路径。镜中人不是他，是另一个存在。林守伸出手，碰了碰镜面。
镜面没有发光。镜中的自己也伸出手，方向相反。镜中的他嘴唇翕动，做出了一个口型：“守儿，别回头。”
然后镜像碎裂。
不，不是碎裂——是镜面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每一条裂痕都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片段。这些片段不属于林守，属于一个三年前走进这所学校的人。陈玄清在三年前、在这个镜像空间的更深处，留下了一个给林守的留言。他用的不是文字，不是暗号，是镜像空间本身的记忆。他把自己的精神印记刻进了镜子里。
林守双手按住镜面，将所有精神力注入那片裂痕。裂痕在他意识中展开——那是陈玄清在三年前的某一天，独自一人走进镜像空间留下痕迹的记忆。画面很模糊，但声音很清晰：
“三中的镜像空间是深渊低语第三层的一个分支碎片。卢升的茶会也是。沈确困在茶会里。这些碎片彼此相连，但只有一个入口能通到第四层——记忆之渊。我在第四层等你。但你要先过这一关，找到深渊低语的完整入口。”
画面碎裂。林守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镜子前，手掌按在冰冷的镜面上。镜中的倒影恢复了正常——不再独立行动，只是老老实实地复制他的动作。镜面已经恢复如初，裂痕消失，光亮如新。
但他手里多了样东西。一个空茶杯。紫砂的，杯底刻着一个字：“归”。不是他师傅的字迹。比陈玄清的字更瘦、更硬、更冷。纪恒。
零号给他的东西。在他父亲的茶壶碎片里，等他。
林守收起杯子。他深吸一口气，沿着走廊原路返回。路过拐角时，规则壁上的三行规则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淡蓝色的，笔画很轻：
【编号003已通过新手试炼。下一阶段：谎言茶会。攻坚时限剩余——62小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提示：第七名被困者的身份，档案里被人刻意隐瞒了。】
林守伸出手，在蓝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写了一个数字——007。
走廊尽头，入口处的镜子重新亮起了光。他跨出镜面，回到现实空间。赵海生还在走廊里等着，应急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看到林守出来，他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学生们呢？”
“还在里面。”林守说，“镜像空间的规则已经被我破了，但他们被拉得太深，需要专业人员带设备才能救出来。给守夜人打电话，告诉他们入口现在是安全的——但要带规则破解设备。里面还有一道精神印记需要提取。”
赵海生看了一眼林守的脸色。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差，眼眶里有些血丝，嘴唇发白。但他的眼神比进去之前更亮，像确定了什么方向。
“你找到你要的了？”
林守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秦昭给的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对赵海生说：“送我回守夜人基地。我欠秦昭一份报告。她欠我一份档案。”
他跨过警戒线的时候，赵海生在身后叫住他：“林守。你师傅——陈玄清。他是不是还活着？”
林守停住脚步。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他站的位置被忽明忽暗的光线切成两半。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收到他留给我的信了。他说他在第四层等我。”
赵海生没有问“第四层是什么”。他只是看着林守的背影走出教学楼，在凌晨的冷风里裹紧了那件旧风衣。风衣口袋微微鼓起——里面是一个紫砂茶杯，杯底刻着一个字，在林守掌心按出细微的烫痕，不是灼热，是一种与他的精神感知完全同频的微颤。他松开手，颤感仍在——它正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