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花开了一个月,白花变成了褐色的籽粒,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秸秆。
弦德煌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成熟的荞麦,心里头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蹲下来,掐了一穗荞麦,放在手心搓了搓,吹掉壳子,露出里面褐色的麦粒。麦粒不大,瘪的也不少,但毕竟是真的粮食。
“老大,收吗?”铁栓扛着镰刀站在他身后,眼巴巴地问。
弦德煌站起来,看了看天。秋天的日头已经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烈阳国营地安安静静的,炊烟袅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收。”弦德煌说,“明天一早,所有人下地。弓箭手在山坡上放哨,一旦发现烈阳人有动静,立刻鸣锣收工。刀盾兵排成两列,一列收麦,一列警戒,轮着来。”
梅侍甘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说:“老大,按照一亩收两石算,这片地能收两百多石。够咱们五百人吃两三个月。”
“两石?”弦德煌皱眉。他在游戏里种过田,荞麦的产量不应该这么低。但转念一想,这是山坡上的生地,没施过肥,靠天吃饭,能有这个产量已经不错了。
“先收,收了再说。”弦德煌说。
收割的那天,天还没亮,弦德煌就起来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周晚棠已经在磨刀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褐,头发用一块旧布包起来,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她面前的磨刀石上放着一把镰刀,她一手按住刀背,一手扶着刀柄,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
“你怎么起这么早?”弦德煌走过去。
周晚棠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磨刀石的黑水,看起来像只花猫:“你不是说了吗,天一亮就下地。我不得提前把刀磨好?”
弦德煌蹲下来,看了看她磨的那把镰刀。刀刃磨得还算利,但角度不对,磨得太薄了,容易卷刃。他拿过镰刀,重新磨了一遍,边磨边说:“磨刀不能心急,角度要稳,力道要匀。你这样磨,割不了几茬就钝了。”
周晚棠蹲在旁边看,不说话了。
弦德煌磨完刀,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你其实不用下地。地里活重,你干不了。”
周晚棠接过刀,站起来,看着他:“弦德煌,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干不了活?”
“不是,我是说——”
“我告诉你,”周晚棠打断他,“我爹说过,周家的人,没有吃白饭的。你能干的,我也能。”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弦德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阿狸跑过来喊他:“煌哥!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收割开始了。
弦德煌把五百人分成三拨。一拨割麦,一拨捆扎,一拨搬运。他自己在最前面割,镰刀一挥,一抱荞麦应声而倒。他割得很快,后面捆扎的人差点跟不上。
山坡上全是人,弯腰的、挥刀的、扛麦捆的、来回跑的,热火朝天,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周晚棠混在割麦的人群里,一开始动作很慢,割几下就要直起腰来喘口气。但她不肯认输,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割,渐渐地找到了节奏,速度跟了上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弦德煌正在割麦,忽然听到山坡上的哨兵吹响了号角。他直起腰,看到黄小中从山坡上跑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大,烈阳人出营了。大约两百骑,正朝这边来。”
弦德煌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大声喊道:“所有人,停!搬运组把麦捆送回关城,割麦组拿武器,列阵!”
山坡上立刻安静下来。人们放下镰刀,拿起靠在田埂上的刀枪,迅速列成阵型。弦德煌带着铁栓和近战队,走到山坡最前面,面朝北方。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烈阳骑兵正朝这边奔驰而来,马蹄卷起漫天黄尘。弦德煌眯着眼数了数,大约两百多骑,带队的不是拓跋雄,而是一个年轻的千夫长,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
烈阳骑兵在山坡下停下了。那个年轻的千夫长骑马走到最前面,仰头看着山坡上的弦德煌,用苍梧话喊道:“苍梧人!你们在干什么?种地?”
弦德煌没说话。
千夫长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在修什么工事,原来是在种地!苍梧人果然是苍梧人,放着仗不打,跑来种地!你们是不是没饭吃了?”
他身后的烈阳骑兵也笑了起来,笑声刺耳。
弦德煌依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千夫长笑够了,收敛了笑容,说:“弦校尉,我们将军说了,你们种地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些粮食,收上来之后,一半要交给我们。”
铁栓忍不住了,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种的粮食,凭什么给你?”
千夫长看了铁栓一眼,不屑地说:“凭什么?凭我们烈阳的铁骑。你们要是不交,等你们收完了,我们来抢。到时候,连你们的人一起抢。”
弦德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回去告诉拓跋雄,粮食一粒都不会给他。他要抢,尽管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上次来抢的,现在还埋在城墙下面。”
千夫长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弦德煌看了几秒,冷冷地说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然后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铁栓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弦德煌转过身,对所有人说:“继续收。快!”
那天,他们一直收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最后一批麦捆才运进关城。弦德煌站在城墙上,看着堆在院子里的荞麦垛子,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知道,烈阳人不会善罢甘休。拓跋雄之所以没有阻止他们收割,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想等粮食收完了再来抢,省得自己动手种。
“老大,接下来怎么办?”梅侍甘走到他身边。
弦德煌想了想,说:“把粮食藏在山洞里,分批藏,狡兔三窟。关城里只放一小部分,就算被抢了,也不至于全完。”
“藏粮食需要人手。”
“让刘老军带他的老兄弟去藏。他们守了二十年的关,哪里能藏东西,比我们熟。”
梅侍甘点了点头,正要走,弦德煌又叫住了他:“梅先生,还有一件事。”
“老大请说。”
“你帮我写一封信,给苏氏商会的王掌柜。就说,荞麦收了,我欠他们一个人情。如果他们需要雁门关的通关文书,随时可以来找我。”
梅侍甘笑了:“老大这是要跟苏氏商会长期合作?”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弦德煌说,“但只要利益绑在一起,关系就断不了。我们现在需要铁,需要粮,需要消息。苏氏商会有这些,我们有雁门关。各取所需。”
梅侍甘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老大,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当官的了。”
弦德煌笑了笑,没有回答。
荞麦收割后的第三天,苏氏商会的王掌柜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一支商队,三十多匹马,驮着满满的货。
王掌柜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弦校尉,恭喜恭喜!荞麦丰收,可喜可贺!我们东家特意让我带了些贺礼来。”
弦德煌看了看那些马背上的货——有盐,有布,有药材,有几口大铁锅,还有几捆上好的铁料。
“苏当家太客气了。”弦德煌说。
王掌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弦校尉,我们东家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她说,雁门关的事,她一直在关注。拓跋雄这个人,不好对付,您要小心。”
弦德煌问:“你们东家认识拓跋雄?”
王掌柜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我们苏氏商会的生意做遍三国,烈阳国也不例外。拓跋雄这个人,我们东家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又说,“弦校尉,我们东家还说,如果您有时间,欢迎去云梦国锦城做客。她想当面谢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
弦德煌心里一动。苏锦云想见他?是单纯的报恩,还是另有所图?
“等雁门关的事告一段落,我一定去拜访。”弦德煌说。
王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就带着商队走了。
晚上,弦德煌在营房里清点物资的时候,发现王掌柜带来的那几捆铁料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云。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
“雁门关北三十里,有一处铁矿,曾被开采过,后因战乱废弃。拓跋雄不知此事。苏。”
弦德煌拿着信,看了好几遍。
北三十里。那是烈阳国控制的区域。烈阳人不知道那里有铁矿?还是知道了没有开采?不管怎样,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就太值钱了。铁矿意味着铁,铁意味着武器,武器意味着战斗力。
他把信递给梅侍甘。梅侍甘看完,沉默了很久,说:“老大,苏锦云这个人,比晚生想的还要厉害。她手里掌握的消息,可能是咱们翻盘的关键。”
“但这个消息也可能是陷阱。”弦德煌说,“她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们?”
“因为她要对付拓跋雄。”梅侍甘说,“晚生猜测,苏氏商会在烈阳国的生意,可能受到了拓跋雄的打压。拓跋雄是烈阳国单于的亲弟弟,位高权重,他要是不让苏氏商会的商队过路,苏氏商会就寸步难行。苏锦云想借老大的手,拔掉拓跋雄这颗钉子。”
弦德煌想了想,觉得这个分析有道理。
“不管怎样,这个消息先放着。”弦德煌说,“现在去探铁矿,太冒险了。等我们站稳脚跟再说。”
梅侍甘点头:“老大英明。”
又过了几天,石羊村那边来了消息。
阿狸带回来的。他骑着一匹小马,跑了三天两夜,到雁门关的时候,人和马都快散架了。他见到弦德煌,第一句话不是“煌哥”,而是“水……水……”
弦德煌给他灌了一碗水,又给他塞了半个馒头,他才缓过劲来。
“煌哥,陈伯让我带话,”阿狸一边嚼馒头一边说,“石羊村又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从南边逃难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活不下去了,听说石羊村能吃饱饭,就投奔来了。”
弦德煌问:“梅先生之前留在石羊村的粮食够不够?”
“够是够,但陈伯说,人多了,地方就不够了。他想让煌哥决定,要不要再多盖些房子。”
弦德煌想了想,说:“盖。让陈伯带着人盖,需要什么材料,让梅先生想办法。”
阿狸又嚼了一口馒头,含混地说:“煌哥,还有一件事。陈伯说,最近附近村子里有人在打听你,问你是哪里人、从前是干什么的、怎么就当上校尉了。陈伯觉得不对劲,让你留神。”
弦德煌和梅侍甘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打听他?谁?赵胜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什么人打听?”弦德煌问。
阿狸摇头:“陈伯没问出来。那人没说名字,只说是路过的行商,但陈伯说看他不像个做生意的,倒像是当兵的。”
弦德煌沉默了。如果是赵胜的人,那就不只是打听那么简单了,赵胜是在摸底,摸清他的底细之后,下一步就是动手。
“阿狸,你回去告诉陈伯,”弦德煌说,“不管谁来打听,都说我是石羊村土生土长的孤儿,爹妈早死了,没读过书,种地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狸点了点头,把馒头咽下去,又问:“煌哥,你什么时候回石羊村看看?陈伯说,村子现在变样了,你认不出来了。”
弦德煌想了想,说:“等雁门关这边稳下来,我就回去。”
阿狸“哦”了一声,又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他啃馒头的样子,像一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