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驿站惨状

  • 归客
  • 作家p6u0yK
  • 3178字
  • 2026-07-06 13:39:50

雁门郡外,黄沙漫卷。

在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干涸、粗糙的荒野中,藏着一间四四方方的农舍,舍内一叟一青年。

青年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帮老人打理农活,余下的光阴便尽数交付给陪伴他多年的好友——一柄全身通黑的旧剑——躲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偷偷地练剑,练同一种剑法,练上一遍两遍,千遍万遍。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练到双臂酸胀、腿脚发颤,青年方才抹掉额间汗珠,随手拎起一个磨旧的棕陶酒壶,到那荒漠里仅存的几株胡杨树上,饮至酩酊大醉,沉沉睡去。

马啼声如催命鼓点,骤然撕裂了耳膜的沉寂。青年抬眸,东升的骄阳下,一只镖队被十几个黑衣人追杀。

江湖行路,本就是弱肉强食、刀头舔血,青年冷眼旁观,耸拉着眼皮,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

直到他听到几名浑身是血的镖师纷纷咬牙应和:“威武镖局就没有怂货,大不了今日便与这群恶贼鱼死网破。”他终于开口,“威武镖局?你们不用死了。”

……

“还你。”

于木接过藏雅剑,心头震撼,震撼青年杀伐利落如割草一般,震撼那剑刃上竟未染血,更震撼青年丰神玉立眼神却如深不见底的千年寒潭。

“多谢大侠仗义出手,威武镖局上下铭记于心。”于奎强撑着身子,抱拳深深一揖,“敢问恩人尊姓大名?日后但有驱策,镖局万死不辞。”

青年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师徒二人带血的衣襟与残破的镖服,沉默须臾,薄唇轻启,吐出两字:“齐烬。”

“这事并不简单,”齐烬缓步踏过遍地尸身,指尖轻捻,眸底寒色更凝,“方才我杀人之时,特意留了一名活口,欲问出幕后主使,此人自知败露,当场咬毒自尽。”

“他们是死士。看来你们送的不是镖,而是某些人的催命符。”

于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靠近齐烬身侧,沉声道:“大侠可知他们是受何人指派?”

齐烬:“答案在你们送的信上。”

于木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沉甸甸的信物,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便只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那信物仿佛燃着烈火,烫得他想立刻将其甩得远远的:“二叔,这封信,究竟暗藏什么秘密?”

于奎从于木手中接过用油布层层裹好的信笺。

官衙制式的云纹宣纸,封泥完好,唯独落笔处并非官府印鉴,而是一枚小巧灵动的飞燕朱印,线条翩跹,一眼便能认出是江湖中人的标记。

于奎指尖抚过那方飞燕印记,面色凝重,“托我押镖的,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飞燕女侠。此番她辗转托人寻到镖局,只说信中事关万千百姓安危,务必稳妥送至州府,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齐烬言简意赅:“拆开。”

私拆委托人信件乃行规大忌,拆与不拆,在于奎心里反复思量。终究事关众兄弟性命,他还是抬手小心翼翼挑开封泥,缓缓摊开了信笺。

正面,字迹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细看,开篇至结尾却尽是寒暄,读来平平无奇;反面,一片空白。于奎眉头紧锁,似乎一座大山压在头顶:“通篇皆是闲话,何故引来死士要拼死抢夺?”

齐烬目光扫过整页信纸,寒眸如利刃:“柳轻鸿精通旁门隐字之术,寻常笔墨之下必有玄机。取每一行最末一字,再串联行间暗笔。”

于奎:“在理,齐大侠能解否?”

“……”齐烬指尖逐字比对,将散落的字句一一拼凑。不过片刻,他便迅速得出结论:无解!

于奎脸色难看极了,嘴角抽了抽,道:“半点线索都抠不出来?”

他身边一名圆脸镖师急得满面通红,不停地抓着后脑勺,语气满是焦躁:“娘的,横竖不对!难不成飞燕女侠故意拿咱们寻开心?可死士劫镖,折了咱们好几个弟兄,总不能也是一场闹剧!”

于木轻声开口,弱弱地插进一句连他自己也没有底气的话:“飞燕女侠行事向来磊落,断不会拿人命作耍。齐大哥,莫非这隐字,不在字句之中?”

齐烬转过身,那双深如寒潭的墨眸微微眯起,像是在透过漫天黄沙看什么极远的东西。“走吧。”他说。

与其困在此处苦思无用,不如沿路细查。

“对方派出死士,一击不成,断不会就此收手。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即刻找一地疗伤。下一波人来的时候,我未必还醒着酒。”齐烬单手攥紧酒壶,径直朝来路那棵老松走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于木的视线紧紧黏着齐烬远去的背影,眼见他行至松根,微微俯身,从哪抽出一柄三尺长剑。

是一柄剑柄殷红,剑身通黑的玄铁长剑!

那是什么剑?

……

“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落单。”于奎嘱咐。

由齐烬在前方引路,威武镖局一行人行程流畅,不过片刻,驿站的轮廓便已隐约可见。

按理说,越是靠近关口,流民应当越聚越多才是。可今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仅官道两旁空空荡荡,连那驿站也像一具空壳子,静静地躺在那。

难道大齐清明到流民都消失了?

齐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暗道可笑!贼子当道,祸乱四方,朝堂之上暴税如山、滥刑如雨,百姓命如草芥。这满目疮痍的乱世,哪里容得下半分安宁,又怎会凭空没了流民?

这反常的死寂背后,只怕是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吃人的恶魔。

众人拴了马,从拱门进去,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如阴冷的毒蛇般顺着鼻腔钻入肺腑。

院内没有半点活人的动静,连平日里驿站中必不可少的马嘶犬吠声都绝了迹。

正前方的大堂里,几张破旧的条凳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仿佛前一刻还有人在此歇脚,却在一瞬间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生生抹去。大堂深处,一盏早已燃尽的残灯孤零零地挂在梁上,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而诡谲的暗影。

于奎领着镖队抹了凳上的灰尘,在堂内坐下疗伤。于木忙不迭朝后院的厨房走去,那里有一口老井,或许还能打出些许清冽的地下水来解渴。

齐烬提着剑向宅邸深处探查,靴底踩在满是尘垢的青砖上,竟没有激起一丝声响。

在推开一扇沉重腐朽的木门后,一股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腥风扑面而来。

!!!

刹那间,齐烬心头猛地一缩,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死死钉在原地。

满屋的尸体!数十具尸体如同被随手倾倒的垃圾般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了齐烬的膝盖处。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肢体以各种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扭曲、交错着。有的胸口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羽箭,有的脖颈呈现出恐怖的弯折,早已气绝多时。

四周的墙壁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褐色。那些血液顺着墙皮蜿蜒流淌,凝结成一道道粗壮而狰狞的血瀑。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于木急促的惊呼声:“齐大哥,快来!”

齐烬旋即转身,径直奔向厨院。绕过一面腐朽斑驳的影壁,他看见于木俯身靠在古井边,神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齐烬顺着于木的目光低头向下望去。

井口由粗糙的青石砌成,上面的苔藓看起来就如同干涸的血痂。井里也变成了一汪浓稠如墨、暗红发黑的死水。水面死寂无波,几截苍白的断肢和破碎的衣料如同腐烂的水草般在血水中缓慢沉浮。

“去叫镖队把宅邸里的流民抬出来……”

于木:“宅邸里也有!?”

……

宅邸深处,那些枯瘦的躯体层层叠叠,像被随意丢弃的枯枝败叶,无人收拾,无人悲悯。

镖队众人瞠目结舌,义愤填膺。

于木:“全是流民?什么人竟然对手无寸铁的他们赶尽杀绝?”

圆脸镖师攥紧双拳,目眦欲裂地啐了一口:“狗屁的人!这帮畜生不如的杂碎,就该千刀万剐,剁碎了喂野狗!”

于奎面色冷峻,沉声喝道:“速速将尸首移出,妥善安置。”

塞外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呼啸而过,呜咽着穿廊过院,更添几分萧瑟凄寒。数十具遗体被一一抬出,整齐安置在空旷庭院之中。

方寸之间,浓郁刺骨的血腥气混杂着流民身上常年漂泊的尘土味、饥饿催生的枯朽气息,死死淤积在低空,压得人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

“齐大哥,齐大哥……”

老槐树下,齐烬孑然立在原地。眼前满目疮痍的惨状,瞬间击穿心神,世界失声。

铁骑的无情践踏,狂风暴雨的摧残,族人的绝望哀嚎,鲜血染红的护城河……一幕幕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托入无尽深渊。

齐烬浑身颤抖,死死咬着牙关,那双深如寒潭波澜不惊的眼眸竟然也会害怕。直到嘴里溢出腥甜,直到一片残败的落叶从眼前滑落,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

身旁人声再度传来:“齐大哥,你可看出端倪,他们究竟是遭何人迫害?”

扭曲错位的四肢、穿体而过的锋利箭矢、脖颈处利落狰狞的刀痕……寥寥数眼,齐烬便已洞悉一切。

“出手狠戾决绝,招招致命,不留活口,这绝非寻常匪寇作乱。尚且发生在驿站,恐怕他们与先前那批死士,与台洲官府都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