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东行

从昆仑山到东海,两千多公里的路程,沈渊选择了最慢但也最安全的方式——火车。

他不想坐飞机。飞机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思考。他需要这段旅途来整理思绪、消化信息、做出最终的决定。

从格尔木到西安,从西安到南京,从南京到宁波。四段火车,总计三十多个小时。

在火车上,沈渊把所有收集到的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

七座大墓。七道锁。七种感知。一座归墟。一个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的主控系统。一个需要“驾驶员“的觉醒仪式。一个时日无多的贺朝。一个身负使命的姜璃。一个永远支持他的老杆子。一个虽然眼盲但心如明镜的瞎子六。

以及他自己——一个地听术的传人,一个归墟人的后裔,一个被预言选中的“听者“。

他拿出祖父的信,又读了一遍。

“如果你听到的是恐惧——封印它。如果你听到的是希望——打开它。“

爷爷,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贺朝说你听到了“恐惧“——来自门后那个系统的恐惧。

但爷爷你在信里说的是“如果你听到的是希望“——这说明你心里其实还抱着一线希望。你不是被吓退的——你是主动退让的,因为你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真实。

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听者“来做出裁决。

你需要我。

沈渊把信折好,贴身放回口袋。

窗外,中国的大地从西向东缓缓展开——荒漠变成了农田,高山变成了平原,黄土变成了水乡。五千年的文明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无数痕迹,而其中最深的那一条——

指向东海。

到达宁波时,已是十一月下旬。

东海的冬天不冷——海洋性气候让这座港口城市保持着十五六度的宜人温度。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的咸味,那是海水的味道。

沈渊在NB市区找了一间不起眼的旅馆住下。老杆子去采购最后的装备——主要是潜水设备和水下通讯器材。瞎子六去拜访了一个他在宁波的老朋友——一个退休的船老大,据说对东海的海况了如指掌。

姜璃和沈渊一起研究最后的坐标。

龟甲星图上第七行符号——也是最后一行——指向的方位是:东经122°47',北纬29°32'。这个位置在东海大陆架上,距离宁波海岸线大约一百五十公里,水深约两百米。

“两百米深的潜水。“姜璃说,“这已经是专业深潜的极限了。而且是开放海域——有海流、有暗涌、有海洋生物。我们需要一艘专业的深潜支援船。“

“我来想办法。“沈渊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贺朝的卫星电话。

“我到宁波了。“他说。

“我知道。“贺朝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虚弱了一些——呼吸更浅了,“我也到了。我在舟山——离你两个小时的船程。“

“深潜支援船——“

“我已经准备好了。“贺朝说,“一艘三千吨级的海洋科考船,船上配备了饱和潜水系统和水下机器人。够用了。“

“你准备得很充分。“

“三十年。“贺朝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渊。“贺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一片海——无边无际的、幽深的、漆黑的海。海面上没有风浪,海面下有光——“

“铜镜里的海。“沈渊说。

“你也看到了。“

“是的。“

“那个梦——“贺朝的声音微微发抖,“——那个梦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恐惧——是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沈渊的心跳加速了。

“它在叫你?“

“对。一遍又一遍。'贺朝——贺朝——'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呼救。“

沈渊沉默了。

他想起了姜璃说的话——归墟的主控系统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它不想被打开,也不想被封印。它想活着。

一个运行了一万年的系统,产生了自我意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到它的声音——直到一个“听者“出现了。

它不是在呼救。

它在求助。

“明天。“沈渊说,“明天我们出海。“

“好。“贺朝说,“明天见。“

电话挂断。

沈渊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远处的东海。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星星点点,像是海面上的星辰。

那片海的下面——在两百米深的海底——一座沉睡了一万年的城市正在等待它的访客。

沈渊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启动了地听术。

地听术的感知范围在海面上几乎为零——距离太远了,震动信号在到达之前就已经衰减殆尽。但他还是试着去“听“——不是听具体的信号,而是去感受那片海。

他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海浪的声音——低沉的、永恒的、像是一首被放慢了一万倍的安眠曲。

“等我。“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贺朝说,还是在对归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