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暂退城外,从长计议

金銮殿的血战已过去三日。

西山行宫坐落在京西三十里处的翠微山麓,本是前朝皇家避暑之地,如今成了大明朝廷最后的栖身之所。行宫规模远不及紫禁城,殿阁不过十余间,如今挤满了仓皇逃出的文武百官、残兵败将,以及千余自愿追随皇帝的百姓。

杜少卿站在行宫最高的观景台上,遥望东南方向。

那里是京城。

三日前,那里还叫北京城,是大明京师,天下之中。如今,城头飘扬的不再是大明龙旗,而是一面漆黑的饕餮旗——旗上绣着羊身人面、目在腋下的凶兽,在风中狰狞舞动。城门上“BJ”二字被凿去,换上了“大妖皇都”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大妖王朝……”杜少卿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日金銮殿混战,丞相严世蕃现出百丈饕餮妖身,口吐黑雾,吞噬了数百御林军。杜少卿以七星剑召四星虚影,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齐出,与饕餮血战半个时辰。终究是四星未齐,被饕餮一爪击碎青龙虚影,吐血倒飞。

若非沈琼芝率义军拼死杀入皇城接应,王冕以画笔绘“万里山河图”暂困饕餮片刻,他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逃不出来。

饶是如此,十万义军折损三万,跟随出城的百姓不足千人。文武百官逃出来的不过三十余人,余者或死于混战,或投降妖相,或被那黑雾吞噬,化作了饕餮的养料。

“杜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冕。他脸色苍白,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那是为救一名被黑雾卷走的孩童时,被饕餮妖气所伤。画师的袍袖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伤亡清点出来了?”杜少卿没有回头。

王冕走到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义军阵亡两万八千七百四十三人,重伤四千二百,轻伤无算。御林军幸存者不足三千。百官……活着到这里的,三十七人。百姓一千二百余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沈姑娘的刀营,三千人只剩八百。我的画卫,七百人余一百。你的雷火营……”

“说。”杜少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五千雷火营,活着到西山的,一千二百人。”王冕闭了闭眼,“副将赵虎,为掩护百姓撤退,率三百死士断后,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观景台上只剩下呼啸的山风。

许久,杜少卿才开口,声音沙哑:“赵虎……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七十,妻子二十八,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王冕从怀中取出一本染血的册子,翻到某一页,“这是他最后托我转交给你的。”

杜少卿接过册子。那是一本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家眷。赵虎的名字在最后一页,字迹歪斜,显然是重伤之下所书:

“将军,虎先走一步。老母妻儿,托付将军。来世再跟将军斩妖。”

名册的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块破碎的玉佩——那是赵虎妻子的定情信物,他总随身带着。

杜少卿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黎明,赵虎浑身是血地冲到他面前,咧嘴笑道:“将军,末将率三百兄弟断后!您快走,带着皇上走!来日杀回京城,替末将多砍几个妖崽子!”

他说完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三百人,挡住了五千妖兵整整一个时辰。等杜少卿护着皇帝逃到西山时,回头望去,京城方向火光冲天,再不见那三百人的身影。

“他们的家眷,都接出来了吗?”杜少卿问。

“接出来了。”王冕低声道,“赵虎的老母和妻儿,就在行宫西厢。老太太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只问了一句:‘我儿可曾后退半步?’我说不曾,她就不哭了,说:‘那就好,赵家没有孬种。’”

杜少卿将名册紧紧攥在手中,骨节发白。

“丞相那边呢?”他强迫自己转移话题,“妖兵的损失如何?”

“据探子回报,妖兵死伤约五万。”王冕道,“但京城有百万百姓,严世蕃可以随时逼迫百姓‘蜕身’为妖。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打开了妖界裂缝。”王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道口子,但已经有零星的妖魔从裂缝中渗出。探子说,昨日见到三只长着翅膀的夜叉在城头盘旋,今日又有几只独眼巨人般的怪物在城墙上游荡。严世蕃在用这些妖魔充实他的军队。”

杜少卿的心沉了下去。

妖界裂缝。

那是比饕餮妖身更可怕的东西。一旦完全打开,整个妖界的妖魔都将涌入人间,届时就不是改朝换代,而是人族灭绝。

“必须在他完全打开裂缝之前杀了他。”杜少卿咬牙道。

“可怎么杀?”身后传来沈琼芝的声音。

她走上观景台,战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环首刀挂在腰间,刀鞘上有三道新鲜的裂痕——那是饕餮的爪痕。她的脸色比王冕更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那日金銮殿,你四星齐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再加上你自己的禄存星,五道星君虚影齐攻,也不过重伤他一只眼睛。”沈琼芝走到杜少卿身侧,与他并肩望向京城,“如今他退回皇宫,有妖兵十万,妖魔助阵,还有那道裂缝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妖气。我们拿什么杀他?”

杜少卿沉默。

沈琼芝说的都是实情。那日一战,他已竭尽全力。七星剑上五颗星辰全亮,青龙护体,白虎主杀,朱雀焚天,玄武镇地,再加上禄存星的增幅,那一剑的威力足以开山断流。可斩在饕餮身上,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喷出的是墨绿色的妖血,而不是致命伤。

饕餮吃痛,凶性大发,一爪拍碎了青龙虚影。若非王冕和沈琼芝拼死相救,杜少卿早已葬身妖腹。

“七星剑,需七星齐聚,方能斩妖皇血脉。”杜少卿缓缓道,“这是初代剑主残魂告诉我的。那日我只亮了五星,还差两星。”

“哪两颗?”王冕问。

“文曲,武曲。”杜少卿道,“文曲主智慧,武曲主杀伐。只有七星齐聚,北斗成阵,才能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彻底斩杀饕餮。”

沈琼芝皱眉:“可这两颗星在何处?”

杜少卿从怀中取出一本古旧的册子。那是从王冕密室中找到的前朝除妖司秘录,这几日他日夜研读,终于在一页残破的记载中找到了线索。

“根据记载,七星印记散落四方,唯有剑主可感应召唤。”杜少卿翻开册子,指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我如今已有五印:贪狼印是剑灵自带,巨门印在荒宅地宫,禄存印是雷火诀所化,青龙印在琅琊山取得,白虎印在西山古战场。还缺文曲、武曲二印。”

他指向地图上的两个标记:“文曲印在南海归墟,武曲印在北冥冰原。”

“南海归墟?北冥冰原?”王冕倒吸一口凉气,“这两处皆是传说中的绝地。归墟乃万水汇聚之地,深不见底,有蛟龙守护。北冥冰原终年严寒,万里冰封,有雪妖盘踞。而且……”

他看向杜少卿:“这两处距离京城,最近的也有数千里。纵使我们有日行千里的良驹,往返也需一月有余。可严世蕃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

“他不会。”杜少卿合上册子,“所以我们必须分头行动。”

“分头?”沈琼芝和王冕同时看向他。

杜少卿转身面对二人,目光坚定:“王兄,你精通遁术与幻术,可南下寻文曲印。文曲主智慧,归墟虽险,但未必没有智取之法。你是画师,能以画笔绘天地万物,或许可瞒过守护兽,取印而归。”

王冕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南海归墟……我曾在一本古游记中读过,说那里是天地尽头,万水汇聚成旋涡,旋涡之下有龙宫。若文曲印真在那里,我当走一遭。”

“沈姑娘。”杜少卿看向沈琼芝,“你刀法凌厉,杀伐果断,可北上寻武曲印。武曲主杀伐,北冥冰原有雪妖族看守,雪妖族性情刚直,最敬勇士。你以刀会友,或可得其认可,赠印于你。”

沈琼芝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犹豫:“何时动身?”

“现在。”杜少卿道,“严世蕃刚占据京城,需要时间稳固统治,整合妖军。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三日,我们只有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是否寻得印记,都必须回到西山汇合。”

“三日?”王冕苦笑,“南海归墟距此不下万里,纵是快马加鞭,三日也到不了海边,更别说深入归墟寻印了。”

“走不了陆路,便走‘捷径’。”杜少卿看向王冕,“王兄,我记得你的‘画中门’,可瞬息千里。”

王冕脸色一变:“画中门需以寿元为引,每开一扇,折寿三年。而且门户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单向传送。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能取印而归,门户关闭,便永世困在彼方了。”

“我知道。”杜少卿平静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辈斩妖除魔,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三年寿元,换一个诛杀妖相、拯救苍生的机会,值得。”

王冕看着杜少卿,看着这个相识不过数月,却已生死与共的年轻人。他想起了那日荒山斩蛇,想起了法场劫囚,想起了皇宫护驾,想起了金銮殿上那五道璀璨的星辉。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九分决然。

“好。”王冕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观景台中央,从怀中取出那支从不离身的画笔。笔是寻常的狼毫笔,笔杆却非竹非木,而是一种温润的白玉,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王冕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圆。

血珠悬浮在空中,并不滴落,随着画笔的移动,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门框上是古老的花纹,门内光影变幻,隐约可见波涛汹涌,有巨浪拍天,有蛟龙出水。

那是南海归墟的景象。

王冕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鬓角生出几缕白发。但他握笔的手稳如磐石,一笔一划,将那扇门画得无比清晰。

最后一笔落下,血门光芒大放,门内的景象清晰起来——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海水是深邃的墨蓝色,在海洋的中心,一个巨大的旋涡缓缓旋转,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旋涡深处,隐约有宫殿的轮廓。

“此门通往南海归墟。”王冕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清晰,“十二个时辰内,你必须带着文曲印从此门返回。过时不候。”

沈琼芝上前一步,抱拳道:“王兄大义,沈某铭记。”

“废话少说,快去快回。”王冕勉强笑了笑。

沈琼芝不再多言,转身踏入血门。身影没入那片墨蓝色的海洋,消失不见。

王冕喘息片刻,再次提笔,在空中画出第二扇门。

这一次,门内是万里冰封的雪原。狂风呼啸,雪花漫天,在冰原的尽头,有一座完全由寒冰铸成的宫殿,宫殿前站着几个身高丈余、通体雪白的巨人。

北冥冰原。

王冕的鬓角全白了,脸上皱纹深了许多,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但他握着笔,稳稳地画完了最后一笔。

“沈姑娘,此门通往北冥冰原。记住,十二个时辰。”

杜少卿对沈琼芝点了点头,沈琼芝又看了王冕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有决绝。然后她转身,踏入冰原之门。

两扇血门悬浮在空中,一扇波涛汹涌,一扇冰封万里。

王冕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杜少卿伸手扶住他,触手之处,只觉他身体冰凉,气息微弱。

“王兄,你……”

“无妨。”王冕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还死不了。倒是你,要去何处寻印?文曲、武曲二印已有人去寻,你该不会是要留在这里等吧?”

杜少卿摇头,指向西方:“我要去的地方,是古战场。”

“古战场?”

“武曲印主杀伐,需在战场上,以战意唤醒。”杜少卿道,“前朝除妖司秘录记载,三百年前,太祖皇帝曾与妖国大军在西方‘葬妖原’决战。那一战,人族三十万大军对阵五十万妖兵,血战七日,尸横遍野。最终太祖皇帝以七星剑斩妖皇,但武曲印也在那一战中遗失,落入古战场深处。”

他看着王冕:“我需要你开第三扇门,送我去葬妖原。”

王冕盯着杜少卿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葬妖原……那是大凶之地。三百年来,踏入者无一生还。传说那里怨气冲天,战死的英灵与妖魂纠缠不休,化作不灭的战鬼。你确定要去?”

“必须去。”杜少卿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七星不齐,无以斩妖。文曲、武曲二印必须到手,否则我们所有人,这西山行宫里的每一个人,乃至天下苍生,都只有死路一条。”

王冕沉默了。

他提起笔,笔尖颤抖,迟迟没有落下。

“王兄?”杜少卿轻声道。

“少卿。”王冕抬起头,看着杜少卿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杜少卿从未见过的沉重,“你可知,开第三扇门,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杜少卿心中一紧。

“第一扇门,折寿三年。第二扇门,折寿五年。”王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而这第三扇门,通往大凶绝地,需以十年阳寿为引。”

十年。

杜少卿的呼吸一滞。

“王兄,不可!”他急声道,“我们已经折损了太多兄弟,不能再……”

“但必须有人去,不是吗?”王冕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洒脱,“你、我、沈姑娘,我们三人之中,你的修为最高,战力最强,七星剑也认你为主。诛杀严世蕃,非你不可。沈姑娘刀法凌厉,可战北冥雪妖。而我,一个画师,除了这支笔,这条命,还有什么可奉献的?”

“可是……”

“没有可是。”王冕打断他,目光望向京城方向,望向那面在风中狰狞舞动的饕餮旗,“严世蕃以百万生魂为祭,要开妖界裂缝,引妖魔灭我人族。与他相比,我这十年阳寿,又算得了什么?”

他提起笔,笔尖沾血,在空中缓缓画下第一笔。

“我王冕一生,读圣贤书,习丹青艺,自以为可绘尽天下美景,可留青史之名。”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无比清晰,“直到遇见你,遇见沈姑娘,遇见那些为斩妖而死的兄弟,我才明白——有些事,比青史留名更重要;有些人,比天下美景更值得画。”

第二笔落下,血光更盛。

“这第三扇门,我开得心甘情愿。”王冕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那是生命在燃烧的迹象,“少卿,你记住,葬妖原乃大凶之地,战魂不灭,妖魄犹存。你入其中,需以战意唤醒武曲印。何为战意?非杀戮之意,非仇恨之意,而是守护之意,是明知必死而往矣的决绝,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王冕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鬓角到头顶,最后满头银丝。他的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脊背微微佝偻,握笔的手开始颤抖。

但他依然在画。

一笔一划,将那扇通往死亡之地的门,画得清晰而稳固。

杜少卿站在原地,看着这位相识不过数月,却已愿以十年阳寿相赠的友人,只觉得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初见时,那个在郊外写生、一语道破他“身缠雷火”的画师。想起了贡院外,那个以画笔绘“科举百态图”、揭露妖气弥漫的智者。想起了荒山上,那个以“镇妖符”困住蛇妖的伙伴。想起了法场上,那个绘“云雾阵”掩护劫囚的战友。想起了金銮殿,那个以“万里山河图”暂困饕餮、为他们争取到一线生机的兄弟。

“王兄……”杜少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废话了。”王冕画完最后一笔,整个人已苍老得如同古稀老者。他扶着观景台的栏杆,大口喘息,却依然笑着,“门已开好,十二个时辰。少卿,带上武曲印回来。我……等你们。”

他指向那扇门。

门内是昏黄的天空,血色的土地,遍地白骨,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有战马的嘶鸣,有兵刃的碰撞,有无数厮杀呐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仿佛三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大战,至今仍未停歇。

葬妖原。

杜少卿对着王冕,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踏步,走入那扇血门。

在他身影没入的刹那,王冕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他看着三扇悬浮在空中的血门,看着门内那片波涛汹涌的海洋,看着那片冰封万里的雪原,看着那片尸横遍野的古战场,忽然笑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画册,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想要画些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最后,他画了三扇门。

一扇门内,是沈琼芝在冰原上与雪妖族对峙,环首刀映着寒光。

一扇门内,是杜少卿在古战场中独行,七星剑上星光闪烁。

一扇门内,是他自己坐在这观景台上,满头白发,看着那三扇门,看着门内那些生死与共的友人。

他在画旁题了一行小字:

“此生得遇二三子,不负丹青不负卿。”

笔落,人已泪流满面。

山风呼啸,卷起他满头的银丝。那三扇血门在空中缓缓旋转,门内的景象变幻不定,仿佛三个世界的窗口,倒映着三个人的命运。

而在三十里外的京城,饕餮旗下,严世蕃站在皇宫最高的摘星楼上,遥望西山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杜少卿……你以为逃到西山,就能活命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如九幽寒冰,“三日,本相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后,十万妖兵踏平西山,将你们……碾为齑粉。”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团翻滚的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面孔,那是被吞噬的生魂,在痛苦地哀嚎。

“七星剑……还差两星。”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等你集齐七星,本相再夺你剑,以剑主之血祭剑,妖界之门……便可完全打开了。”

“到那时,这人间,便是妖族的牧场。而你们这些蝼蚁……”

他五指一握,黑雾中传出凄厉的惨叫。

“都将成为本相……登临妖皇之位的踏脚石!”

狂笑声在摘星楼上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那些乌鸦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夜空中盘旋,仿佛一片不祥的乌云,笼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皇都。

而在西山行宫,皇帝站在殿前,看着观景台上那三扇血门,看着门内那些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为了天下苍生而搏命的年轻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起三日前,杜少卿护着他冲出金銮殿时,那个年轻人满身是血,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他想起杜少卿说的那句话:“陛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是啊,活着,就有希望。

皇帝握紧了拳头,对身后的赵青云道:“传旨,召集所有还能动的将士,所有还能战的百姓。三日,我们只有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加固工事,准备滚木礌石,备足箭矢火油。三日后,无论杜爱卿他们是否归来,无论妖兵是否来攻……”

他转身,看向京城方向,眼中燃起一团火。

“朕,大明皇帝,宁可战死西山,也绝不向妖魔低头!”

赵青云单膝跪地,抱拳道:“臣,领旨!”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那三扇血门内,三个不同的世界,三个不同的人,正走向三条不同的路,去赴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赌局。

沈琼芝踏在冰原上,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握紧环首刀,看向远处那座冰晶宫殿,以及宫殿前那三个高达丈余的雪白巨人。

王冕踏在归墟的海岸边,脚下是黑色的沙滩,眼前是墨蓝色的海洋,海洋中心那个巨大的旋涡缓缓旋转,仿佛要吞噬一切。一条青色的蛟龙从旋涡中探出头颅,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他。

杜少卿踏在古战场上,脚下是锈蚀的刀剑,是皑皑白骨,是破碎的盔甲。远处有战马的嘶鸣,有兵刃的碰撞,有无数厮杀的呐喊,在三百年的时光中回荡不息。

三个世界,三场赌局。

赌注,是性命,是天下,是人间的未来。

而时间,只有十二个时辰。

血门在空中缓缓旋转,门上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