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刑翻案

两份文书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典史连夜求见县令,呈上了“明面”的那份。县令赵德坤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本是读书人出身,此刻在烛光下看着文书,脸色却是阴晴不定。文书上的疑点写得合情合理,甚至引用了《大魏律》的勘验条款,但越是合理,赵德坤的心就越沉。

尤其是看到关于自己儿子赵文斌可能涉案的指向时,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荒唐!”赵德坤将文书拍在桌上,色厉内荏,“此子死到临头,还敢攀诬本官子弟,混淆视听!典史,你岂可听信囚犯一面之词,延误行刑?”

典史早已料到县令反应,不慌不忙躬身道:“县尊明鉴,下官起初亦觉荒谬。然此子所述疑点,诸如伤口力道、现场痕迹、物证关联等,确与案卷记录有所出入。更可疑者,下官方才提审张砚,竟有歹人冒充狱卒,欲下毒灭口!”

“什么?!”赵德坤霍然起身,这次是真的惊怒了。灭口灭到他管辖的死牢里了?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更意味着事情可能已经失控。

“幸得张砚机警,识破毒计,并擒下歹人。”典史继续道,将“张砚识破”说成“擒下”,模糊了过程,“下官已初步审讯那假狱卒,其虽未招供主使,但所用毒药颇为罕见,非市井可得。下官以为,此案确有蹊跷,张砚或真含冤。若就此处决,他日真凶暴露,或上级复查,于县尊官声……大有妨碍啊。”

典史的话软中带硬,既点出灭口背后的风险,又暗示了可能来自上级的压力(另一份文书已悄悄送出)。

赵德坤在书房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儿子赵文斌的德行他清楚,与那赵康厮混,惹是生非。三日前,赵文斌确实很晚才归家,神色有异,身上似乎也有檀香味……难道?

不,绝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但张砚必须死,否则后患无穷。可如今,灭口失败,典史似乎起了疑心,若再用强……

“典史所言,不无道理。”赵德坤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凝重表情,“既存疑点,自当详查。这样,明日升堂,重审此案!传仵作、传当日拘捕衙役、传济世堂掌柜,再……传赵文斌到堂问话!”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县尊英明!”典史低头,掩去眼中神色。

次日,县衙大堂。

本该是午时问斩的张砚,戴着镣铐,被带到了堂下。虽囚衣破烂,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明。堂外围满了听闻“死囚翻案”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县令赵德坤高坐堂上,惊堂木一拍:“带人犯张砚!张砚,你状告本县判决不公,称有冤情,还有何话可说?若有虚言,罪加一等!”

张砚拱手,声音清晰传遍公堂:“学生张砚,叩见县尊。学生并非状告,实为陈述疑点,求大人明察,以免真凶逍遥法外,玷污大人清名。”

他不急着反驳判决,反而先给县令戴了顶高帽,然后才开始一条条陈述,逻辑与文书上一致,但更加口语化,也更有力。从自身无力造成致命伤的生理矛盾,到现场缺失的第三人痕迹证据,再到凶器上指纹(虽无此概念,但以握持痕迹和血迹喷溅方向类比)的疑点,层层递进。

仵作被传上堂,在张砚的引导性提问下(“请问,以赵公子体型,学生若正面刺入,伤口角度应是向上还是向下?深度几何?”),不得不承认案卷记录与实际情况的细微出入。捕快也被问得支支吾吾,承认当时现场凌乱,并未仔细搜寻其他痕迹。

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最后,张砚抛出了关键:“学生昏迷前,闻得凶手身上有檀香混合‘鹿茸培元散’之气味。学生听闻,赵康公子与赵文斌公子皆常服此药,且案发前三日,赵文斌公子曾新得一檀木护身符,爱不释手,时常把玩。学生恳请,传赵文斌公子上堂,并请济世堂掌柜前来,辨认气味,或查验赵文斌公子当日所配香囊、衣物残留!”

“哗——!”堂外一片哗然。这几乎是指名道姓了!

赵德坤脸色铁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肃静!传……传赵文斌,传济世堂李掌柜!”

赵文斌被带上堂时,眼神飘忽,脸色发白,强作镇定。他一口咬定当日在家温书,未曾出门,更未去过破庙。

济世堂李掌柜则证实,赵文斌确是“鹿茸培元散”的常客,案发前日还来抓过药。对于气味,他战战兢兢地表示,若衣物沾染,数日内仔细分辨,或可察觉。

“既如此,”张砚忽然对县令道,“学生有一法可试。请大人取清水数盆,皂角若干。请赵文斌公子将案发当日所着外衫,乃至贴身衣物,尽数交出,分别于清水中浸搓。那‘鹿茸培元散’中有一味药材‘透骨香’,其色微黄,气味顽固,沾染衣物后不易彻底洗净。若赵公子衣物经皂角搓洗后,清水仍泛黄,或有残留气味,则其当日是否出门,是否到过破庙,不言自明!”

此法简单粗暴,却直观有效。赵文斌瞬间慌了神,下意识看向堂上的父亲,眼神惊恐。

赵德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儿子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衙役匆匆跑入,在赵德坤耳边低语几句。赵德坤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惊堂木“啪”地掉在公案上。

郡城按察司的巡察御史,恰巧路经邻县,接到了“匿名”举报(典史送出的那封信),已连夜赶来,此刻就在衙门外!

大势已去。

在巡察御史的监督下,重新勘察现场、审讯相关人员(包括那个假狱卒,很快扛不住招了,指认是赵文斌的小厮指使),并在赵文斌一件匆忙处理却未彻底洗净的旧衫袖口内衬,发现了微量的、与破庙香灰混合的“鹿茸培元散”粉末。

铁证如山。

原来,赵文斌与赵康因争夺一个青楼女子结怨,那日在破庙相约“谈判”,言语不合,赵文斌失手杀了赵康。惊慌之下,恰巧看到晕倒的张砚,便将其布置成凶手,并贿赂了当时最先赶到现场的捕快班头,匆匆定案。赵德坤虽未必知情细节,但事后有所察觉,为了保住儿子和自己的官位,选择了默许甚至推动冤案成立。

“赵德坤,你可知罪?!”巡察御史怒喝。

赵德坤瘫坐在公座上,面如死灰。赵文斌更是直接吓晕过去。

张砚身上的镣铐被当堂卸下。

“张秀才受委屈了。”巡察御史走到张砚面前,语气和蔼,“你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于绝境中寻得生机,洗刷冤屈,实属难得。本官定会为你申报,革除赵德坤之职,严惩涉案一干人等,还你清白,并予以补偿。”

张砚深深一揖:“学生叩谢青天大老爷明察!清白得还,已是万幸。只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赵家父子,和堂外围观百姓震惊、唏嘘、畅快各异的神情,缓缓道,“学生唯愿,自此之后,我大魏律法之下,再无如学生这般,需以性命为注,方能言冤之人。”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御史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砚走出县衙大门,秋日阳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翻案成功,只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第一步。

妹妹张晚还在家中期盼,而他自己,身无分文,家徒四壁。接下来,该想办法……搞点钱了。

他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属于现代灵魂的弧度。用化学知识提纯丹药?用物理知识改造武学?用商业思维赚取第一桶金?

嗯,听起来,比破案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