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帮一事尘埃落定,如同一块沉重的磨刀石,既磨砺了张砚的锋芒,也让他更清晰地看清了清河这方浅滩的局限。反收保费、震慑徐彪,固然痛快,却也意味着他与本地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撕破了脸。短期内,慑于他展露的实力和未知的“背景”,或许无人敢妄动,但暗地里的嫉恨与觊觎,只会如跗骨之蛆,愈发阴毒。离开,已是箭在弦上。
接下来的几日,张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离别的准备中。他让苏福以“东家欲扩大经营,需亲往郡城洽谈”为由,逐步缩减锦绣坊肥皂与“新宁神丸”的产量,将库存有条不紊地通过苏家渠道售出。玻璃镜的生意则完全交由苏锦运作,他只需定期通过隐秘渠道接收分红,并承诺在郡城稳定后,尝试建立新的、更安全的制作点。与苏锦的契约进行了补充修订,明确了异地合作、远程分成的细则,苏锦对此并无异议,反而对郡城的广阔市场充满期待,约定在郡城会合。
家中的细软、那几本至关重要的册子、自制的药物暗器、以及大部分金银,都被他分门别类,或随身携带,或通过苏家商行的可靠镖队,先行秘密运往广陵郡城苏家的据点。榆钱胡同的老屋和锦绣坊的作坊并未退租,只留苏福和那对老仆夫妇看管,维持最基本的门面,作为一条可能的退路或联络点。
最让他挂心的自然是妹妹张晚。小姑娘得知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清河,去往陌生的郡城,初时有些惶恐,但在哥哥耐心的解释和描绘郡城繁华、答应会请更好师傅教她读书习武后,也渐渐生出向往。张砚将简化版的“通微筑基法”和“云折步”基础悉心传授,叮嘱她每日不可懈怠。张晚天赋颇佳,又肯用功,短短时日,气息越发悠长,步伐也灵动了些许,让张砚稍感安心。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廿八,秋分已过,天气转凉,正是行路的好时节。此行并非张砚一人,苏锦为表重视,也决定亲自前往郡城打理家族在郡城新开拓的绸缎生意,并亲自押送一批贵重货物。她邀张砚兄妹同行,既有照应之意,也便于路上商议合作细节。同行的还有苏家商行的一支小型商队,约莫十辆骡车,装载着绸缎、瓷器等货,另有二十余名精干伙计和八名苏家常年聘用的护院武师,领头的是一名姓韩的镖师,后天巅峰修为,为人稳重。
林素卿在得知张砚将往郡城后,也找了来。她追捕崔猛、剿灭贺彪的功劳已由清河县令上报,赏格下发还需时日,但她本就不为赏银,事了拂衣,本欲继续游历。听闻张砚欲往郡城参加武考(这是张砚对外的说辞之一),她想了想,竟也决定同行。理由倒也直白:“广陵郡城武林大会将近,我也正想去见识见识。顺路,也有个照应。”张砚自然欢迎,有这位先天境的侠女同行,安全系数大增。
于是,九月廿八清晨,清河县城门外,一支颇为奇特的队伍汇合了。苏家的商队车马整齐,伙计们精神抖擞;张砚与妹妹张晚共乘一辆青篷小车,行李简便;林素卿则单人独骑,一匹神骏的黄骠马,鞍侧挂剑,英气逼人。苏锦乘坐一辆更为华贵的翠盖珠缨八宝车,丫鬟仆妇随侍。
与前来送行的苏福、王婶等人简单话别,队伍便迤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的广陵郡城而去。
离了清河县界,景象渐有不同。官道宽阔了些,但车马行人依旧络绎。秋日的原野,稻谷已收,留下大片金黄的稻茬,远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景致开阔。张晚起初还有些离愁,很快便被车外新鲜的景色吸引,趴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张砚则多数时间在车内闭目调息,运转“通微化生劲”,进一步稳固暗劲境界,同时琢磨着那几式“云折步”的后续变化。
林素卿骑马行在车队侧前方,她似乎不喜车厢憋闷,更愿迎风驰骋。她骑术精良,黄骠马也极通人性,一人一马,为这支以商贾为主的队伍平添了几分江湖飒爽之气。苏锦偶尔会下车与她并辔而行,两人似乎颇为投缘,一个爽利明快,一个精明干练,竟能聊到一处去,话题从江湖见闻到各地风物、商事行情,颇为热闹。张砚乐得清静。
头两日路程平静无波。夜宿早行,按驿站或大镇打尖,有苏家商队的熟悉路线和韩镖师的安排,一切井井有条。张砚的“通微化生劲”在持续行路中,似乎对双腿的负荷与耐力有了新的体会,运转愈发圆融。张晚也渐渐适应了车马劳顿,小脸被秋阳晒得微红,却更显精神。
第三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野猪岭”的地界。此处已是两县交界,山势渐起,官道在岭间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松林和灌木,地势渐显崎岖。韩镖师提醒众人打起精神,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以往偶有剪径的毛贼出没。
果然,行至岭中一处弯路,两侧山坡灌木丛中,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唿哨!紧接着,二三十个手持刀枪棍棒、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汉子从林中窜出,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眼神狠戾,手中提着一把九环鬼头刀,气息不弱,竟有后天后期修为。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臂刀疤脸厉声喝道,身后匪众齐声鼓噪,气势汹汹。
商队顿时一阵骚动。伙计们面露惧色,纷纷缩向车队中间。韩镖师和八名护院武师立刻拔出兵刃,护在车队前方,但面对人数占优的匪徒,神色也极为凝重。
苏锦在车中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却并未慌乱,低声对车旁丫鬟吩咐了一句。丫鬟立刻下车,跑到韩镖师身边耳语几句。韩镖师点点头,上前一步,抱拳道:“各位好汉,我等是清河苏家商行,路经宝地,行个方便。这里有些茶钱,请好汉们喝酒。”说着,示意一个伙计捧出一盘散碎银子,约莫二三十两。
“苏家?”独臂刀疤脸瞥了一眼那盘银子,嗤笑一声,“苏家名头是不小,但在这野猪岭,老子‘独臂狼’说了算!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车里装的什么?都给老子卸下来!还有,”他目光淫邪地扫过苏锦的华车和张砚兄妹所在的青篷小车,“车里的娘们和小娘子,也下来让爷们瞧瞧!”
此言一出,匪众哄笑,气焰更炽。韩镖师脸色沉了下来,知道今日难以善了。苏锦眼中也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娇叱响起:“狗贼放肆!”
一道浅蓝色身影如疾风般从侧方掠出,正是林素卿!她早已按捺不住,眼见匪首出言不逊,身形一晃,已从马背上跃起,凌空拔剑,剑光如匹练,直刺那“独臂狼”咽喉!她身法快极,剑招凌厉,带着先天武者特有的凛然气势。
“独臂狼”没料到对方阵营中竟有如此高手,仓促间举刀格挡。“锵!”刀剑相交,火星四溅!“独臂狼”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鬼头刀险些脱手,胸口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先天高手?!”“独臂狼”失声惊呼。他手下匪众也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发一声喊,挥舞兵器围了上来。
“保护车队!结阵!”韩镖师见状,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大喝一声,与八名护院武师结成简单的圆阵,将几辆马车护在中间,与涌上的匪徒战在一处。一时间,兵刃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山道。
林素卿一剑逼退“独臂狼”,并未追击,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匪群中纵横来去,剑光闪烁,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匪徒惨叫倒地,或手腕中剑兵器脱手,或腿脚被伤失去行动力。她意在驱散匪众,而非多造杀伤,出手留有分寸。
张砚在车中早已将外面情形感知得一清二楚。他并未急于出手,有林素卿这先天高手在,普通毛贼不足为虑。他更关注妹妹的安全,将她护在身后,同时凝神留意战场,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战斗呈一面倒的态势。林素卿的加入迅速扭转了战局,匪徒虽众,但无人是她一合之敌,顷刻间便被放倒了七八个。韩镖师等人压力大减,防守得滴水不漏。“独臂狼”又惊又怒,他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但贼性凶悍,又贪图车队货物,竟不退反进,怒吼一声,独臂挥刀,状若疯虎般再次扑向林素卿,刀法狠辣,全是同归于尽的招式,意图缠住她。
林素卿冷哼一声,剑法一变,更加迅疾凌厉,点点寒星笼罩“独臂狼”周身要害。“独臂狼”拼死抵挡,身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却兀自不退。
就在林素卿准备一剑结果这匪首时,异变突生!
“独臂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狡诈,他猛地一张嘴,似乎要喷出什么。林素卿早有防备,以为他要吐唾沫或暗器,剑势微偏,准备格挡。却不料,“独臂狼”喷出的并非实物,而是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声无息的灰黑色气箭!这气箭腥臭扑鼻,显然含有剧毒,且发射方式极为隐蔽阴毒,并非武功,倒像是江湖下九流的“喷筒”或“含沙射影”之类的手段,只是藏于口中!
距离太近,变生肘腋!林素卿虽惊不乱,护体真气瞬间勃发,同时极力侧身闪避。然而那灰黑气箭速度奇快,又出人意料,终究未能完全避开。一丝腥臭的气劲擦着她的左肩衣袖而过。
“嗤啦”一声轻响,那质地不俗的劲装衣袖,竟被那气劲腐蚀出一个小洞,边缘焦黑!更可怕的是,林素卿只觉左肩一麻,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瞬间透体而入,循着手臂经脉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气血凝滞,左半边身子竟有些使不上力!
“有毒!”林素卿心中一惊,急忙运转先天真气,试图逼住毒性。但那毒性极为怪异刁钻,如同附骨之疽,与真气一触即纠缠上去,竟难以迅速驱散,反而让她真气运行微微一滞。
“独臂狼”见偷袭得手,狞笑一声,趁机一刀横扫,砍向林素卿因左臂微滞而露出的破绽!这一刀势大力沉,更是趁她真气不畅之时!
“林姑娘小心!”韩镖师在不远处看得真切,急得大叫,却被几名匪徒缠住,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战圈!正是张砚!他一直在留意战局,林素卿中毒、遇险的刹那,他“云折步”全力发动,速度提升到极致,后发先至!
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隐泛玉泽,蕴含着“通微化生劲”的凌厉穿透力,精准无比地点在“独臂狼”横扫而来的鬼头刀侧面无锋之处!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张砚这轻描淡写的一指,点得向旁歪斜半尺,擦着林素卿的腰际掠过,劲风割裂了她的衣带。
与此同时,张砚左手疾探,快如闪电,在“独臂狼”因刀势被引偏、中门大开的瞬间,一掌印在其胸膛!
“噗——!”
“独臂狼”如遭雷击,双眼暴凸,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高大的身躯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道旁一块巨石上,筋骨尽碎,眼见是不活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林素卿中毒遇险,到张砚出手解围、击毙匪首,不过呼吸之间。剩下的匪徒见首领惨死,那青衣书生模样的人竟如此厉害,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受伤同伴,狼狈不堪地钻入山林,四散逃窜。
战斗骤然停止。山道上只留下数名匪徒的尸首和伤员,以及惊魂未定的苏家伙计。韩镖师等人连忙救治己方伤员,清点损失。
张砚却顾不上这些。他迅速扶住身形微晃、脸色隐隐泛青的林素卿。“林姑娘,你感觉如何?毒可压制得住?”
林素卿咬紧牙关,额头已见冷汗,显然在全力运功抗毒。她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毒性古怪……阴寒蚀脉,我的真气……驱散缓慢,左臂已渐麻木……”
张砚神色一凝。他立刻对赶过来的苏锦快速道:“苏小姐,烦请安排一辆安静车厢,准备清水、烈酒、干净布巾和剪刀。韩镖师,立刻清理战场,加强戒备,我们需尽快找到安全处所为林姑娘疗毒!”
苏锦见林素卿受伤,也知事态严重,立刻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很快,林素卿被扶上苏锦那辆更为宽敞舒适的八宝车。张砚让张晚带着药箱跟进来帮忙,自己则净了手,准备查看林素卿的伤势。
车厢内,光线稍暗。林素卿靠坐在软垫上,已自行封住了左肩几处大穴,延缓毒性蔓延,但脸色越发不好看,嘴唇隐隐发紫。
“林姑娘,得罪了。”张砚沉声道,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他小心地用剪刀剪开林素卿左肩衣袖,露出伤口。只见雪白的肩头,一个铜钱大小的区域,皮肤已呈诡异的青黑色,微微肿胀,中心点有一个极细的、仿佛被灼伤的小孔,正缓缓渗出黑血,腥臭扑鼻。更麻烦的是,数道细如发丝的黑气,正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蔓延,速度虽然被林素卿的真气延缓,但仍在缓缓推进。
“好霸道的毒!”张砚心中一沉。这毒性不仅腐蚀性强,更能侵蚀经脉,阻滞气血运行,若非林素卿是先天高手,真气精纯雄厚,恐怕此刻已毒发倒地。他不敢怠慢,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小刀,又拿出几个自己配制的解毒药瓶。
“晚晚,取‘清灵解毒散’化入温水。苏小姐,烈酒和布巾。”张砚一边吩咐,一边凝神观察毒气走向,脑中飞速回想自己掌握的医药知识和那半本册子上偶尔提及的、关于化解异种真气或毒质的模糊记载。
疗毒,刻不容缓。而这次意外,也让张砚意识到,前往郡城的路上,恐怕不会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