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玻璃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三颗璀璨石子,在清河县及周边上层圈子里,激起的涟漪远比张砚预想的更为迅速、也更为隐秘地扩散开来。
苏锦的手段确实高明。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更没有将镜子直接摆上苏家商行的货架。第一面巴掌大小的椭圆形玻璃镜,被她巧妙地镶嵌在一个紫檀木雕花、内衬软缎的精致妆匣暗格中,作为“偶然觅得的海外奇珍”,在广陵郡守夫人四十寿辰的贺礼中,由她父亲苏文柏亲自献上。
据说,当郡守夫人在闺中密友的艳羡目光下,打开妆匣暗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眼角的细纹、鬓边的华发,以及保养得宜的肌肤在镜中纤毫毕现时,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与赞叹。那镜子不仅是一件稀世奇珍,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容颜的精准审视与掌控感。当场便有数位诰命夫人、富商女眷,拉着苏文柏或明或暗地打听此镜来历,求购之心溢于言表。
苏文柏自是守口如瓶,只推说是行商海外的老友所赠,仅此一面,再无多余。越是如此,越显得此镜珍贵无比。郡守夫人爱不释手,当夜便用此镜梳妆,赴寿宴时容光焕发,自觉比平日更美三分,对苏家父女自是愈发和颜悦色。广陵郡守虽未明言,但苏家在郡城几桩颇为关键的商事关节,就此悄然松动。
经此一事,“苏家得了一批海外奇镜,清晰如真,价值连城”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在广陵郡及邻近州府的顶层圈子里小范围流传开来。无数艳羡、好奇乃至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清河苏家。
苏锦稳坐钓鱼台。她将剩下两面镜子藏得严实,只放出风声,言道此等“仙镜”制作极难,机缘巧合下或还能得一两面,但需静候机缘,且价高者得,非寻常金银可购,更需“有缘”。这欲擒故纵、吊足胃口的手段,引得那些不差钱的贵妇豪商更是心痒难耐,暗中托人打探、许以重利者络绎不绝。
这一切汹涌的暗流,暂时还未直接冲击到蜗居榆钱胡同、埋头于作坊与修炼的张砚。但他通过苏锦定期派人送来的、越来越丰厚的“镜银”分红,以及苏福偶尔提及的、近日在锦绣坊附近探头探脑的陌生面孔增多,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迫近。
首批三面镜子,苏锦以难以想象的高价悉数售出,扣除运作费用,分润给张砚的银两,竟高达一千八百两!这还不算那几块作为“添头”或单独售出的玻璃片所得。当苏福将一个装满银票和部分现银的小木箱,神情复杂地交到张砚手中时,饶是张砚早有心理准备,手心也不禁微微冒汗。
一千八百两!这已是寻常人十辈子也难以企及的巨富。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中大部分换成了易于保存、价值更高的金锭和郡城大钱庄的银票,只留少量现银周转。这笔巨款被他分开藏在几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家中的米缸底、作坊地砖下、甚至城外某棵老树的树洞里。怀揣如此巨款,他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越发警觉。
他知道,苏锦能暂时稳住局面,一方面是靠苏家多年积累的人脉和手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镜子数量极少,目标不大。但随着时间推移,自己若不能持续提供镜子,或提供更多、更好的玻璃制品,苏家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而秘密泄露的风险也会与日俱增。更重要的是,一旦有势力察觉到镜子的源头可能就在清河县,甚至就在锦绣坊这个不起眼的肥皂作坊……后果不堪设想。
提升自身实力,刻不容缓。
有了钱,许多事情就变得容易了许多。张砚首先通过苏锦的渠道,暗中收购了一批对武者有益的药材。不是什么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那等可遇不可求的灵药,而是一些药性温和、能固本培元、辅助修炼的佳品,如上好的黄芪、当归、熟地黄、枸杞,以及年份稍长的黄精、何首乌等。他按照那半本册子上的几个基础方子,结合自己日益精进的药理知识,精心调配,炼制了一批品质远超“新宁神丸”的“养元丹”和“益气散”,专供自己和妹妹张晚修炼时服用。张晚修炼“通微筑基法”时日尚短,进境却颇为可喜,体内那股热流日益壮大,精神健旺,力气也见长,让张砚欣慰不已。
他自己服用“养元丹”后,配合坚持不懈的“通微劲”修炼,能清晰地感觉到内息日益浑厚,在经脉中流转越发顺畅自如,对周身劲力的掌控也渐入微境。举手投足间,力量含而不露,却又随时可爆发于一点。他能感觉到,那层突破“暗劲”的窗户纸,越来越薄,似乎只差一个契机,或是一次真正的实战打磨。
除了嗑药修炼,张砚也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籍或残篇。他让苏福留意市面上的杂书、古籍,甚至地摊上的旧货,自己也常去县城唯一的“博古斋”书店和几个信誉尚可的当铺转悠。这日,他在一个外地流民摆的旧货摊上,以二两银子的“高价”,买下了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缺损、名为《铁衣散手》的薄册。摊主信誓旦旦说是祖传武功秘籍,张砚翻开一看,却大失所望。其中所载,多是些粗浅的外家硬功练法和几招似是而非的擒拿手法,并无内息运行法门,且多有语焉不详、前后矛盾之处,似是而非,价值不大。他摇摇头,正要放下,目光却被册子最后几页几幅简陋的人体线条图旁,一些用极淡墨迹、非篆非楷的古怪符号所做的注释吸引。这些符号歪歪扭扭,不似文字,倒像是随手涂画,但张砚的“通微劲”在目力凝聚时,似乎能隐约感到这些符号的笔画走向,暗合某种独特的发力轨迹,与他修炼的“通微劲”竟隐约有几分相通之意,只是更加偏重防御与卸力。
“有点意思……”张砚心中一动。这或许不是完整的功法,但其中蕴含的某些理念,特别是关于“以柔克刚”、“周身如一、受力匀散”的粗糙描述,对他完善自身劲力运用,尤其是防御方面,或有启发。他不动声色地买下册子,决定回去后仔细揣摩。
就在张砚潜心提升实力、揣摩那本意外得来的《铁衣散手》残篇时,一股针对“锦绣坊”的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
这日,苏福神色略显凝重地找到正在后院试验新一炉玻璃配方的张砚。
“东家,最近有些不对劲。”苏福低声道,“坊里做肥皂的碱和油脂,这个月价格涨了快两成,送货的几家铺子也开始推三阻四,说货紧。城西的‘百草堂’和‘回春阁’,前几日派人来,话里话外打听咱们‘新宁神丸’的方子,被我搪塞过去了。还有……我昨日去送药,看见‘黑水帮’的人在咱们坊子斜对过的茶棚里蹲着,虽然没过来,但那眼神,不太对劲。”
张砚放下手中的搅拌棒,眼神沉静。“黑水帮……”这个名字他听苏福提过,是盘踞在清河县码头一带的地头蛇,主要做“看场”、“收数”、垄断些苦力搬运的营生,背后似乎有些衙门里的关系,行事颇为跋扈。以前锦绣坊规模小,又主要做女子用的肥皂,与码头苦力无关,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肥皂生意红火,“新宁神丸”也打开销路,怕是有人眼红了。
“碱和油脂涨价,是有人囤积居奇,还是源头被掐了?”张砚问。
“我打听过,像是有人放话,抬高市价,专收这几样。估计是冲着咱们来的。”苏福道,“百草堂和回春阁是眼红‘新宁神丸’的利润。黑水帮……怕是有人请他们来探路,或者,他们自己就想插一脚。”
张砚沉吟片刻。肥皂和药丸的利润,在玻璃镜面前不值一提,但却是他明面上主要的财源和掩护,不容有失。而且,对方试探的意味很明显,若是一味退让,恐怕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引来更贪婪的觊觎。
“苏伯,辛苦你了。碱和油脂的事,你试着绕过本地的二道贩子,看能不能直接从邻县的货商那里进,价格稍高些也可接受,务必保证供应。百草堂和回春阁那边,不必理会,我们的药丸主要在苏家商行和几个固定铺子售卖,不与他们冲突。至于黑水帮……”张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若只是看着,暂且不管。若敢上门生事……”
他走到院中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烧制玻璃失败的、形状不规则的废料。他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深绿色玻璃疙瘩,掂了掂,体内“通微劲”悄然运转,集中于指尖,对着丈许外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树干,屈指一弹!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破空声响起。那块不规则玻璃块化作一道淡淡的绿影,以远超普通投掷的速度和力量,狠狠嵌入树干!
“咄”的一声闷响,玻璃块深深嵌入树干寸许,裂纹以击中点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一小片!碎屑纷飞。
苏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他虽知东家似乎有些武艺在身(剿匪之事他隐约知道些),却从未见过张砚显露如此手段!这随手一击的威力与精准,怕是寻常护院武师也未必能做到。
张砚缓缓收回手,感受着刚才那一击时内息勃发、凝于一点的畅快感,心中对“通微劲”的运用又多了几分领悟。他看向苏福,平静道:“让他们知道,锦绣坊,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但也不必主动冲突,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目的又是什么。”
苏福看着树干上深深嵌入的玻璃块,又看看张砚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莫名一定,连忙点头:“是,东家,我明白了。”
张砚转身走回作坊,继续他的试验。玻璃在坩埚中熔融,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