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卿的出现与离去,像一阵掠过关隘的疾风,在张砚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中,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那份属于先天境武者的锐利气息,以及她离去时那句关于“同伙接应”的提醒,让张砚不得不重新评估自身所处的环境。清河县表面下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活跃。
他加强了日常的警惕。教导张晚练功时,总会分出一丝心神留意四周动静;往返于家与锦绣坊之间,也会选择不同的路径,并习惯性观察身后有无尾随。好在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并无异常人物在榆钱胡同附近出没。或许那“一阵风”崔猛只是慌不择路,又或者其可能的同伙在得知他被擒后,早已远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下午,张砚正在锦绣坊“药房”内,用新定制的一套更精巧的蒸馏器具,尝试对一批品质稍好的浊酒进行小规模提纯试验,目标是得到浓度更高、更纯净的“酒精”,以备消毒或将来配制某些特殊药液之用。阿木在外间照看着皂锅,阿水则在清洗器具,作坊里弥漫着酒香、皂香与药材的混合气味。
忽然,院门外传来苏福略带急促的声音:“东家,林女侠来了,说有事相询。”
张砚手中动作一顿,心下诧异。林素卿?她不是该押着逃犯去官府交差,或者继续她的江湖行侠了吗?怎会找到这里来?他放下手中器具,用布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药房。
院中,林素卿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浅蓝劲装,腰佩长剑,只是脸上略带些许疲惫与风尘之色,英气的眉毛微微蹙着,似有心事。她看到张砚出来,目光扫过他沾着些许水渍的袖口和身上淡淡的药材气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被正事取代。
“张……公子,”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称呼,依旧直来直去,“冒昧打扰。我循着崔猛同伙可能留下的线索追查,发现他们与盘踞在城北三十里外老鸦岭的一伙山贼似有勾结。前日我孤身上山探查,那山寨依险而建,易守难攻,贼首‘坐山雕’贺彪武功不弱,已至后天巅峰,手下还有四五十个悍匪,多为亡命之徒。县衙兵力不足,且……”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些不屑,“畏首畏尾,不敢轻动。我本欲独力剿之,但强攻伤亡必大,且恐有漏网之鱼。”
她说到此处,目光灼灼地看向张砚:“那日见你,气息沉凝,非同一般书生。我打听过,你此前曾与威远武馆雷老虎交手,战而胜之。如今这剿匪之事,关乎百姓安宁,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张砚心中念头急转。剿匪?这可不是街头斗殴,是真正的生死搏杀,对手是几十号刀头舔血的山贼,还有后天巅峰的贼首。自己虽然“通微劲”小成,实力大进,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面对群殴和悍匪,风险极高。但林素卿的请求,又确实站在“侠义”的立场,难以断然拒绝。更重要的是,若此事能成,不仅能结交这位实力不俗的先天境侠女,或许还能在官府那边留下点好印象,对未来的发展未必没有好处。
如何既能帮忙,又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风险,甚至从中获取好处?一个“老六”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林女侠为民除害,义薄云天,学生佩服。”张砚先捧了一句,随即面露难色,“只是,学生虽习得几手粗浅功夫,但毕竟未曾经历战阵,面对数十悍匪,恐力有未逮,反成女侠拖累。不知女侠可有详细计划?”
林素卿显然也考虑过这点,直言道:“强攻不可取。我观察其山寨布局,贼人每日会派小股人马下山,或劫掠过往零星商旅,或去附近村庄勒索‘月钱’。我本想伏击其下山小队,逐步削弱,但恐打草惊蛇。你可有良策?”
伏击小队,逐步削弱……张砚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这思路没错,但效率低,风险也不小。他需要更高效、更“阴”的办法。
“女侠,学生有一计,或可事半功倍。”张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山贼所恃,无非地利、凶悍。我们可反其道而行之。”
“哦?详细说来。”林素卿精神一振。
“贼人下山,无非求财。我们可‘送’一笔财给他们。”张砚道,“由女侠或我扮作携带贵重财物、又看似武力不强的行商,走老鸦岭下的偏僻小路,引其小队前来劫掠。但此次,我们不是要打败他们,而是要‘被他们抢’,而且,要让他们抢得‘轻松’,抢得‘高兴’。”
“被抢?”林素卿眉头一挑,有些不解。
“对,被抢。”张砚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只不过,我们‘送’给他们的财物,要动些手脚。比如,用蜡封包裹的‘金银’(实为涂了银粉或金粉的铅块、石块),分量要足,显得很值钱。又或者,‘不小心’遗落一个装着‘珍贵丹药’的包裹,里面放些用巴豆、曼陀罗花粉等物特制的‘强身健体丸’,保证他们吃了之后……精神百倍,腹泻不止,或者头晕眼花。”
林素卿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不是迂腐之人,立刻明白了张砚的用意:“你是说,下毒?不对,是让他们自己把‘毒’带回去?”
“正是。”张砚点头,“劫掠成功,贼人必然欣喜,会将财物带回山寨。那些假金银或许会被识破,但混在真财物中,一时难以分辨。而那些‘特制丹药’,山贼之中必有受伤或想提升实力之人,见到‘上好丹药’,岂有不分食之理?届时,山寨之内,必生混乱。体虚者上吐下泻,头晕目眩,纵是那贼首贺彪,若不小心服用了‘加料’的,功力也要大打折扣。”
“此计甚妙!”林素卿抚掌,眼中异彩连连,看张砚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奇。这书生不仅会武功,心思竟也如此缜密……不,是狡黠!但她行走江湖,深知对付恶人不必拘泥手段,此计若能成,可大大减少正面强攻的伤亡。
“这还不够。”张砚继续道,既然要阴,就阴到底,“我们需双管齐下。在‘送’财下药的同时,还需设法扰乱其水源或粮食。老鸦岭地势险要,水源想必有限。我可配制些无色无味、却能让人轻微腹痛、烦躁不安的药物,由女侠这等轻功高手,趁夜潜入,投入其水井或储粮之中。不需致命,只需让他们寝食难安,士气低落即可。”
“另外,还需散布谣言。”张砚越说思路越清晰,“可让苏……可让我相识的商人,在附近村镇酒馆茶肆放出风声,就说郡城已派精锐官兵,不日即将围剿老鸦岭,悬赏极高。山贼多是乌合之众,难免人心惶惶,内部生疑。那贺彪为了稳定人心,震慑手下,或许会加强巡查,甚至严惩可疑之人,这又会加剧内部矛盾。”
林素卿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书生剿匪,这分明是官场老吏或军中谋士的手段!一环扣一环,从物质到精神,从内部到外部,全方位地削弱、分化、瓦解敌人。这计策阴险吗?阴险。但对付山贼,正好!
“张公子……你这些法子,都是从何学来?”林素卿忍不住问道。这已远超普通书生甚至江湖人的见识范畴。
“不过是些杂书上看来的皮毛,加上自己胡乱琢磨罢了。”张砚轻描淡写地带过,“此计关键在于执行隐秘,时机配合。下药、投毒、散谣,需在数日内先后发动,让贼人应接不暇。待其内部混乱、战力大损之时,再由女侠雷霆一击,直取贼首。学生可从旁协助,清理杂兵,并设法堵住可能逃窜的路径。”
他这是把自己放在了相对安全的“辅助”位置,正面硬刚贼首和主要战斗交给林素卿这先天高手。
林素卿深深看了张砚一眼,似乎要重新认识这个看似温文的青年。她不再追问,用力一点头:“好!就依此计!需要何物,如何配合,你尽管说!我这便去准备假金银和探查其水源、储粮位置!下药之事,也交给我!”
“假金银和特制药物,学生这里便可准备。”张砚道,“女侠只需探明路径、时机,并确保我们能‘恰好’被其下山的小队发现即可。至于散布谣言之事……”
“此事我来办!”一个清越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只见苏锦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边跟着苏福。她今日穿着鹅黄色锦缎衣裙,外罩月白披风,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的。她目光在张砚和林素卿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砚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探究,随即嫣然一笑:“散布消息,引导舆论,乃我商行拿手好戏。保管三日内,让老鸦岭附近村镇,人人皆知‘郡兵将至,悬赏千金’。”
林素卿看向苏锦,见其气度不凡,又听其自称商行,便知是地头人物,当下抱拳:“有劳这位姑娘。”
苏锦还礼,笑道:“林女侠客气,剿匪安民,义所当为。何况……”她眼波流转,瞥了张砚一眼,“此事听起来,颇为有趣。”
张砚摸了摸鼻子,得,这位财女也掺和进来了。不过有苏家的商业网络散布谣言,确实事半功倍。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林素卿雷厉风行,“我即刻再去老鸦岭,摸清其下山规律与山寨布局。张公子,苏姑娘,我们分头准备,两日后的这个时辰,在此汇合,确定最终行动细节!”
“好!”张砚与苏锦同时应道。
看着林素卿如猎豹般矫健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眼含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苏锦,张砚忽然觉得,这剿匪之事,似乎变得……不那么单纯了。
也罢,阴贼夺功,便从这老鸦岭开始。让这清河地界的人看看,他张砚,可不仅仅是个会做肥皂药丸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