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永熙十七年,秋。
清河县,县衙大牢,最深处的水字号死牢。
浓烈的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交织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张砚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感觉像是有人用钝斧劈开了他的颅骨,又粗暴地塞进了一团灼热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嘶……”
他躺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手腕和脚踝被沉重的铁镣锁着,一动便是哗啦作响。借着牢房高墙上那个巴掌大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一身肮脏破烂的囚服,身下是霉变的稻草,四周是冰冷坚硬的石壁。
“穿越了?”一个荒谬又冰冷的认知砸进脑海。
紧接着,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张砚,清河县一穷秀才,父母早亡,与妹妹张晚相依为命。三日前,原身在城外破庙温书,莫名其妙卷入一桩命案,被发现时身旁躺着县里赵员外暴毙的儿子,手中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人证物证“确凿”,原身百口莫辩,被屈打成招,判了斩立决,秋后问斩。而今天,正是秋决之日,午时三刻,便要拖出牢门,开刀问斩!
“开局就是死囚?还是马上要行刑的那种?”张砚,或者说,融合了现代刑侦专业大学生记忆的新生灵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初的恐慌被一种更强大的求生欲和分析本能压下。他闭上眼,快速梳理着两份记忆。
现代的他知道,任何案件都有迹可循。原身的记忆虽然模糊混乱,但几个关键点异常清晰:第一,原身那日去破庙,是因为家中唯一值钱的砚台被典当行恶意压价,心情郁结,想去僻静处散心。第二,他抵达破庙时,隐约听到里面有人低声交谈,但没听清内容。第三,他刚进去,后脑便遭重击,昏迷前只瞥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似乎穿着绸缎料子的衣裳,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某种药材的味道。第四,醒来时手中被塞了匕首,赵公子已倒在血泊中,然后就被闻讯赶来的衙役抓了个正着。
“典型的栽赃陷害。”张砚眼神锐利起来。手法粗糙,但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穷秀才,加上县衙似乎有意速判,已经足够。
“穿越前好歹是刑侦专业的,就算没系统,总不能让这点‘古代手艺’给弄死。”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大脑飞速运转。翻案的关键,在于证据和时机。原身被用刑,证词已定,翻供极难。必须在临刑前,制造变数,提出无可辩驳的疑点。
他仔细回忆那股特殊气味。檀香常见,但混合的药材味……原身记忆里,赵员外之子赵康,是个纵跨子弟,身体似乎有些虚亏,常去城西的“济世堂”抓一些壮阳补肾的药材。济世堂有一味招牌补药,名为“鹿茸培元散”,气味独特……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的声响。
“丙字七号,张砚!时辰到了,出来!”狱卒粗哑的嗓音如同丧钟。
牢门被哐当打开,两个身材魁梧、面目凶悍的刽子手模样的衙役走了进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
“各位差大哥,且慢。”张砚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探究,“学生临死前有一事不明,想问个清楚,也好死个明白。”
一个衙役嗤笑:“将死之人,屁话还多。有什么不明白的,到了阎王爷那儿问去!”
“学生想问,”张砚不理会他的嘲讽,语速平稳,目光紧紧锁定另一名看起来年长些的衙役,“赵康公子致命伤在何处?凶器入肉角度几何?学生一介文弱书生,如何有此力道与准头,一刀毙命?此为一疑。”
年长衙役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胸口一刀,正中……呃,你问这个作甚!”
“学生再问,”张砚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通道中清晰可闻,“案发破庙,地面是何材质?可有学生与死者之外的第三、甚至第四人的脚印?学生被捕时,鞋底可曾沾染破庙特有的香灰与泥土?学生衣物上,除了喷溅血迹,可有搏斗导致的撕裂或污渍?此为二疑、三疑。”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他们只管拿人、行刑,何曾想过这些?
“最重要的一点,”张砚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关键的信息,“学生昏迷前,曾闻到凶手身上有一股独特气味,似檀香混合‘鹿茸培元散’。据学生所知,赵公子常服此药,而其友,县尊大人的公子赵文斌,似乎也有此好,且三日前曾佩戴一个崭新的檀木护身符。学生愿与赵文斌公子当堂对质,并请仵作、药堂掌柜一同验证!”
此言一出,不仅两个衙役色变,连通道尽头等待的监斩官、以及不远处隐在阴影中的一个人,身体都几不可查地一震。
“胡言乱语!拖延时间!”年轻的衙役恼羞成怒,就要动手拖人。
“是不是胡言,一验便知。”张砚猛地提高声量,目光如电,扫向阴影处,“学生相信,朗朗乾坤,清河县尊明镜高悬,定不容此蹊跷冤情!学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查验无误仍证明学生有罪,学生甘愿受死,并诅咒自身永世不得超生!”
古代人敬畏鬼神,如此重誓,让空气都为之一静。
阴影中,那人缓缓走出,正是本县典史,他脸色变幻不定地看着张砚,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即将被处决的死囚。张砚的话,条理清晰,直指案件核心疑点,尤其是最后关于气味和赵文斌的指控,太过具体,也太过致命。
“押回去!”典史沉默片刻,终于挥手,声音干涩,“此事……需禀明县尊大人,重议!”
张砚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他不再多言,任由衙役将他押回牢房。铁镣再次哐当落下,但这一次,他看向那扇小窗的眼神,已不再是绝望。
午时三刻的阳光,似乎偏移了几分,照亮了牢房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