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妃立在海边,素衣衬得眉眼愈发清婉。
可她望着李寂的目光中,缠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灵犀玉璧另行择主的怅然,有深埋的幽怨,更有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厘清的异样情愫。
李寂看着湘妃,语气中带了极淡的郑重,缓缓开口:“我能吸纳。”
这个时候,李寂没有选择隐瞒。
尽管这可能暴露出什么东西。
毕竟,如果能吸纳,就代表了或许灵犀玉璧的选择,并非偶然。
但他得到如此莫大好处,却什么都不想付出,什么都不想牵连,有点不太现实。
湘妃闻言,眉宇间的丝丝幽怨好像都化开了几分。
她纤手轻抬,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细密云纹的素色香囊。
这香囊针脚精致,一看便是亲手缝制。
她将香囊轻轻递到李寂面前,眸光柔婉:
“这是我亲手制的香囊,内中衬了温养灵气的锦缎,可锁住玉璧精气,防止逸散。
公子将玉璧放在其中,便能妥善保管了。”
李寂接过香囊,指尖轻捻了一下香囊上的竹纹绣线,向着湘妃微微颔首道:
“承蒙相赠,费心了。”
李寂在想,如果他回答不能吸纳玉璧中的精气,是不是她就不会将这个香囊拿出了。
可是如果他不能吸纳,湘妃又不将香囊拿出来的话,灵犀玉璧大概会会就此消散于天地间吧。
灵犀玉璧消散,并不影响李寂什么。
反而对于湘妃来说,这是她靠自己的本命精气凝练而成的,对她损失才是最大的。
这不仅说明灵犀玉璧所托非人,更是白白浪费了她的本命精气。
李寂好像认识到了湘妃的另一面。
一个对自己很狠心的一面,一个十分在乎清白的一面,一个很执拗的一面。
这是和湘妃的所表现出来的,并不同的一面。
湘妃看着李寂的手,他的手揉搓把玩着香囊,而上面或许还残留着她手上的余温。
见此,湘妃眸子低垂着,睫毛一阵轻颤。
李寂捻了捻香囊后,从袖中取出温润凝实的灵犀玉璧,郑重地将其放入香囊之中。
随后侧身微顿,将香囊斜嵌进腰侧玉带与衣袍褶皱的夹层之间。
如此一来,香囊大半都隐在衣袂之中,只微微露出一角绣边,不仔细看很难将其发现。
湘妃望见李寂藏香囊的细致举动,心头的那缕幽怨重新浮现在眉宇间。
他藏得这般隐秘,是为了不被他之前身边的那个女子发现吗?
那个女子也是生得极好的,仅从容貌上看,好像比她还要美上三分。
湘妃眸光定定的看着李寂,忽然轻声发问道:
“断水公子,你悟得我阴阳家观心禁咒,可照见众生本心本相。
那在你眼中,我又是何种模样?”
李寂闻言手中的动作微顿,为什么月神和湘妃都问了同一个问题。
咒法流转间,李寂眼神一凝,细细朝着湘妃望去。
看着眼前的景象,李寂沉吟片刻,如实答道:
“我看见两道身影,一者清冷绝尘,遗世独立。一者温柔缱倦,心事沉沉。”
话音落下,湘妃当场一怔,整个人凝在原地。
沉默良久,湘妃垂落眼帘,幽幽轻叹道:
“原来......你也看到了她吗。”
一声轻叹,似含女子万般难言的心事。
她,指的是湘妃体内的另一个她,不是现在的她。
两人共同掌控着这具身体。
白天是现在的湘妃掌控,到了夜深之时,便是另一个她掌控。
此事是湘妃的最大心事,也是女子难言的心事,是以阴阳家除了东皇阁下,再无其他人知晓。
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一眼就将另一个她给认出来了。
说不定,眼前这个人和另一个她,可能比她更有话题也说不定。
湘妃最后幽幽地看了李寂一眼,没有再说话,只微微敛了碧色衣袂,淡淡欠身算作告辞。
他能将另一个她给认出来,说明两人的命格是契合的。
他能吸纳她的本命精气,说明两人的气息也极为匹配。
这也侧面说明了,灵犀玉璧的选择没有错。
此行的目的达到,湘妃就这样离开了。
只留下一缕清浅的竹香,萦绕在李寂鼻间。
而在湘妃离开后不久,公输仇便见缝插针地赶过来了。
伴随着淡淡的齿轮咬合声,和机括转动的轻响。
一个身着深青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来到了李寂面前。
“阁下,应该便是罗网天字一等,如今江湖盛传的断水剑主吧?”
公输仇已经在一旁等了许久了。
他没想到,阴阳家的右护法月神,还有新就位的水部长老湘妃,看起来都和这位断水剑主关系非凡。
这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无论是月神,还是湘妃,相貌都是江湖上罕见的绝世美人。
但同时,实力也都是深不可测的,普通人哪敢惹这两位。
也唯有眼前这位,离去前竟使得阴阳家这两位美人前来相送。
公输仇心中啧啧称奇。
李寂没有立刻回答公输仇。
而是眸光微敛,暗自运转观心禁咒。
而在李寂眼中,此时的公输仇全然不见凡人血肉之躯,而是由一堆咬合的齿轮、铜铁的机括构成。
其浑身覆盖着冰冷的机关构造,没有半点人气。
李寂甚至分不清他哪里是头,哪里是脚,其五官又在何处。
更让李寂烦躁的是,对方齿轮转动间,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这样嘈杂的声音,让李寂生出一剑将对方劈成两半,让世界就此安静的想法。
李寂强行压下心中戾气,语调平淡却暗含一丝不耐道:
“霸道机关术的公输家主,寻我何事?”
公输仇擦了擦鬓角的细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心头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感觉就像他小时候独自入山,被暗中某种巨兽盯住一样。
和这样的人说话,他应该更加小心才是啊。
“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断水阁下,帮我杀几个人。”
李寂神色不变,面无表情反问道:
“何人?”
“便是我公输家里头几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
公输仇眼底掠过一抹阴翳,语气带着几分厌憎:
“那几个老家伙常年把持族中权柄,处处掣肘于我,拦我大道。
若阁下能帮我除却这几人,事后我必奉上千两黄金。
这匣中的三颗深海夜明珠,便作为定金。”
深海夜明珠虽不是钱币,却也是天价珍玩,以公输仇匣中的这三颗,一枚可抵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