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尘事·柳云辰·别来无恙,你在心上

(这章本来是发在作品相关的,相当于一个杂记,碎片形式的小故事,但刚问客服才知道QQ阅读这边不显示作品相关,我的天真坑啊!只能发在这里了。另外安康传不是只有五章,是暂时只有五章)

这世上有太多的难料,正如柳云辰没想过再见到她时,竟是这样的情景。

那女子一身素衣,手上提着的竹篮里装了些什么东西,锁上了门转身正要上路,正巧对上了柳云辰的目光。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柳云辰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里看见了惊讶,随后是欣喜,但又很快的变为了逃避,连那双好看的眸子也刻意避开了他的注视。

柳云辰露出了一丝错愕,很快回过神来,在心中苦笑,看来对方也认出了他,但似乎惊喜之余,更多的是不愿相见。

难道最终也难逃像那些三流小说中写的那样,自己即便追问过去,也只会得到对方一句不愿相认的“对不起,你认错人了”的命运吗?

柳云辰还是缓缓走上前去了,朝着那个曾经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走去。

“鲤鱼儿,是你吗?”

果然,置身事中的时候,才发觉这种看起来很傻的聊天语句就是最好用的话语。一切都在朝着三流小说的剧本发展,柳云辰想着,却不料对面的的人儿轻轻应了一声:

“欸。”

仿佛春风吹来桃李的芬芳,又仿佛秋日醉人的酒香,那轻轻的一声,唤起了柳云辰无限的记忆。一瞬间,他有太多太多疑问要问,也有太多太多见闻想要和她分享,甚至有那么一刻,柳云辰就快要冲动的将面前的人儿揽入怀中,直到他终于想起他们已不再是从前。

女子终于抬起了头,两个人相顾无言。

柳云辰心头一颤,还是率先打破了这三分暧昧七分尴尬的气氛。

“你,你怎么会……”

他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这身打扮,又怎么看起来这般疲态,想问她……却听得一声惨笑:

“云辰……我就小小的任性一回,再这么叫你一次吧。你一定很想问我这是怎么了,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没什么可向你隐瞒的,你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

说吧,女子转过身去,也不在意柳云辰是否跟了上来,自顾自的朝远方走去。

柳云辰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在前,他在后;她不说话,他就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这么多年,柳云辰终究还是落下了几步。

这是一条山路,路不难走,只是傍晚时分,光线已不算充足,她走的不快,仿佛缓缓归矣。

终于,她停了下来,柳云辰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已经抵达了必行的目的地。

只一眼,柳云辰便如遭雷击,因为眼前是一片墓地,七零八落的散落着些墓碑和土丘。

女子来到一块墓碑前,掀开了竹篮上的布,从中拿出“孝”字戴在头上。原来那竹篮里装的皆是些祭祀用品,而她身上的素衣,显然也是为了今天的祭祀而准备。

柳云辰仔细看去,墓碑上赫然是两个熟悉的名字,左下角则是写着“孝子璃钰敬立”,以及一个并不算太久远的时间。

“家父在两年前突遭厄运,有一天他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调查找到了尸体,但最终也没查出什么结果,只能草草认定为意外坠崖身亡。家母也因此悲伤成疾,几个月后追随而去了。”

秦璃钰的语调很平缓,仿佛在叙说着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但柳云辰如何不懂,这不过是哀莫大过心死的表现罢了。

“他们去后,我也没有能力帮他们挑个好场所,只能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勉强在这荒郊野外立了一块碑,随便刻了些字。就连这块石碑,本来还是隔壁李叔为自家准备的墓碑。”

她抬起头来,手中的纸钱依旧机械般的朝火中撒去,“喏,周围这些,都是附近乡亲们立的,有些连碑都没有,我父母的坟多靠了李叔和乡亲们帮助,还算是好的。这世上好人还是很多的,只可惜……我也没什么机会好好回报他们。”

柳云辰望向周围的荒土坟茔,那些破碎散乱的石碑字迹多已不清,但却分明清清楚楚写着“民生疾苦”四个大字。

“那,还有成公子呢?成安那个浑蛋呢?!”

柳云辰其实已经猜到了,以至于他的话也变得情绪化起来。

秦璃钰惨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世界于我,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如果要说还有谁和我牵连多些的话,也就是你了。”秦璃钰朝柳云辰看过来,眼神中多了一些光彩,可是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可是今天真的见到了你,我虽然有那么一丝欣喜,欣喜过后却又后悔起来,后悔还不如不见。我既已是这幅光景,又何必再让你也糟心。我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让你知道了我如今的样子,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不是的,你跟我走罢!

柳云辰一句话已经差点要说出口,可他终究是咽了下去。他想到了她,如果自己今天许了秦璃钰一诺,那么秦璃钰未来会不会和她一个结局?

柳云辰自问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可他更是一个理性的人,理性告诉他秦璃钰这样的平民女儿,是无法和他行走江湖的。

于是他生生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秦璃钰见柳云辰不作声,知他心里百感交集,微微一笑道:

“没关系,不用为我纠结的。我见识虽短,但却也知道你非池中之物,能认识你这么一个朋友——我想我们应该还能算是朋友吧——我很高兴。”

顿了顿,她又说道:“也不用为我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会做什么自寻短见的傻事。”她又抿起嘴一笑,那淡淡的笑意中尽是凄惨,但也确有一丝倔强的、依旧对生活抱有希冀的意味。

“我想,你这几年也一定有新的生活,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所以云辰,你就把我当作这天下熙熙攘攘劳苦大众的一员吧,相信你早已见过无数我这样的普通人了,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运气好认识了你罢了,但你完全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

柳云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听得秦璃钰轻轻叹道:

“我知你是心怀正义的人,我也希望你一直是。云辰,让我猜猜,以你的眼界和见识,一定认为我今天这个样子很凄惨很落魄吧?可是事实上,比我更凄惨的乡亲们也有不少,我们都还在努力的活着。”她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向天上指的动作,“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这样的人做了大官,甚至是坐在那位的位置上,是不是这天下像我这样的人就会少一点呢?”

柳云辰摇了摇头,虽然他很想安慰秦璃钰一句,但是扪心自问,他知道即使自己坐在麟德帝的位置上,也很难说做的多好。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其实无论兴亡,总是会有人受苦受难的,柳云辰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拯救所有的人,他觉得也没有必要拯救所有的人,像秦璃钰这样的可怜之人只是劳苦大众的一种,然而劳苦大众其中也不乏可恨之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秦璃钰一直跪坐在碑前,手上循环着从篮子中拿纸钱,再挥手将其扔入火中的姿势,仿佛想要将过往种种,通通随着一挥手烧个干净。

不知不觉中,篮子里终于见了底。秦璃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纸钱已经烧完了。她抬起头来,看着片片纸钱在山风中燃烧着飞向远方,可没飞多远便被统统烧成灰烬,跌落在地上,跌了个粉身碎骨。

她缓缓起身,想要站起来,可是跪坐太久,腿脚有些发软,柳云辰赶忙上去扶住了她。

只听得秦璃钰喃喃道:“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世上的一片纸钱,总是随风而起,也许会飞得很高,很高,可是发光发热燃尽之后,终于还是落在地上,被碾作尘土。”

她忽然手腕一翻,柳云辰定睛一看,原来她手里还有一枚纸钱。

“我不在乎自己是否发光发热了,又是否照亮了别人,我只是不甘心最终落在地上的污秽之中,变成那些又黑又脏的东西一样。”

她小心翼翼的将这最后一枚纸钱放入袖中。晚风习习,柳云辰解下大衣,替她披上,叹了口气,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别着凉了。”

秦璃钰点点头,缓了一会,腿脚的麻木感终于好了一些,在柳云辰的搀扶下,把来路当作归途,缓缓下山去。

一路无话。

“就到这儿吧。”

秦璃钰站在门前,一手推开房门,侧身回首道:“我就不请你进来坐坐了,天色太晚了,我倒是无所谓,但对你名声不好。”

她再一次露出那种似乎无忧无虑的笑容,正是柳云辰记忆中的样子,“好了,这位大侠,也是时候离开啦!我一直都在这里,哪都不会去,如果有一天你也累了退隐江湖了,再回到这里,也许还能找到我呢!”

柳云辰点点头,目送着她走进房门,将门轻轻地关上。

“记得锁好门。”柳云辰也转身,在离去前最后说道。

门内传来一阵轻轻拨弄门闩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抽泣声,只是已无人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