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待

江晚用了三天时间说服自己,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不是幻觉。

他没有录像,没有目击者,没有带走任何物理证据。那零点五克“溯”已经全部沉入了大海。他只有一个颤抖的记忆,和一双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脚。

但他是科学家。科学家不相信记忆,科学家相信可重复的观测。

问题在于,他无法在实验室里重复那个现象。第一章的思考已经告诉过他——“溯”需要足够大、足够开放的体系才能产生效果。一个烧杯,一个水槽,甚至一个游泳池,都不够大。大海的尺度、大海的开放性、大海与整个地球系统的耦合,可能正是“溯”被激活的必要条件。

这意味着,他只能回到海边。

于是他开始做一件看起来非常荒唐的事情:每天凌晨,带着精密测量仪器去海边“做实验”。

他重新富集了“溯”。从冰箱里剩下的深海沉积物中,他用已经熟练掌握的方法,花了三周时间得到了大约零点二克样品。这一次,他没有把所有的样品都倒进海里。他分成了一份份微小的剂量,每份不到十毫克,用安瓿密封好,标上编号。

然后他开始系统的实验。

他在沙滩上选择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一个背靠礁石、沙面平整、不会被高潮线淹没的区域。他在这个位置插了两根标杆,拉了一根基线,每次实验都在基线上同一个坐标点写字。他用一把定制的金属模板来确保每次写的字大小、深度、笔画粗细都一致。他写的是一个简单的“一”字——横平竖直,特征明确,没有歧义。

他在礁石上架了一台激光测距仪,对准沙面,可以实时记录沙面高度的变化,精度到零点一毫米。他用一台录音笔全程记录实验过程和自己的观察。他用一块秒表计时。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凌晨开始了第一次正式实验。

潮位:低潮。风速:二级。海浪波高:约零点三米。水温:二十二点三度。他把所有这些参数记录在防水笔记本上,然后在沙面上用模板压出一个“一”字。他后退两步,拧开一支安瓿,将大约五毫克的“溯”粉末倒入海水中——不是扔在沙滩上,而是倒入水深大约半米的地方,让粉末随水流扩散。

他等待。

第一个浪头涌上来,淹没了沙面,退下去。“一”字消失了。沙面平整如初。他在录音笔里说:“字已消失。”

然后他等待了大约八秒钟。这八秒钟里,海浪按照自然的节奏涌上来、退下去,一次,两次。在第三次浪涌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浪退去之后,那个“一”字重新出现在沙面上。

不是相似的字,不是泥沙随机形成的纹路,而是那个他用模板压出来的、横平竖直的、两端微微上翘的“一”字。一模一样。

他跪在沙子上,用激光测距仪对准那个字的位置。数据显示,字迹处的沙面比周围低了零点七毫米——和模板压出来的深度完全一致。

他把这个过程重复了十次,用了不同的剂量,记录了不同的时间间隔。数据清晰地显示:剂量越大,字重新出现所需要等待的浪涌次数越多。五毫克大约需要等两个浪(约八秒),十毫克需要等四个浪(约十六秒),二十毫克需要等八个浪(约三十二秒)。

他没有更大的剂量了。零点二克样品,做完这一轮实验,已经消耗殆尽。

但他得到了一个初步的数学模型:回溯时长与“溯”的质量成正比,比例系数约为每毫克回溯一点六秒。这个数字还很粗糙,需要更多数据来修正,但至少有了一个起点。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另一个规律:回溯不是连续的。它不是让时间平滑地倒流,而是让整个系统“跳回”到过去的某个状态。就像视频播放器的进度条被拖回了前面的一帧,中间的所有帧都丢失了。那个被冲掉的“一”字消失了,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浪涌时刻,它又完整地回来了,中间没有“逐渐浮现”的过程。它要么在,要么不在,没有中间状态。

这意味着“溯”引发的时间回溯是量子化的——时间在最小尺度上可能不是连续的,而是由离散的“帧”组成的。“溯”的作用就是让系统跳回到前面的某一帧。

这个发现如果发表出去,足以改写整个物理学。但江晚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他把所有的数据整理好,锁进实验室的铁皮柜里,然后开始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他需要更多的“溯”。不是零点二克,不是几克,而是几百克,甚至几千克。

按照他目前的模型,要让时间倒流三年——回到温以默登上那艘船之前——他需要的“溯”的量大约是:

三年约九千四百六十万八千秒。每毫克回溯一点六秒,那么需要大约五十九万毫克,也就是五百九十千克。

近六百公斤。

这个数字大得荒谬。他花了三个月才得到零点二克,按照这个速度,他需要将近九百万年才能富集出六百公斤。这显然不是一条可行的路。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用的“溯”是基态样品,激发态的比例极低。在第一次海边实验中,他无意中用了更高激发态比例的样品(那是他从原始沉积物中偶然得到的),回溯效率明显更高。如果他能得到纯的激发态“溯”,也许效率会提高成百上千倍。

他需要找到“溯”的原生矿藏。不是从稀薄的沉积物中一点一点地富集,而是直接找到高浓度的矿石。

他开始查阅文献。在翻阅了数百篇深海地质和矿物学的论文之后,他找到了一条线索。一篇发表于1987年的苏联论文中提到,在太平洋中部某处深海热液喷口附近采集的硫化物样品中,检测到了一种无法归属的“惰性成分”。作者推测可能是一种新矿物,但没有足够的样品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那个热液喷口的位置——他用经纬度坐标在地图上标出来——位于马里亚纳海沟南端的一个弧后扩张中心。那片海域在研究者中间有一个非正式的称呼,因为那里常年被浓雾笼罩,海面异常平静,像一个沉默的区域。

它叫“默海”。

温以默的“默”。

江晚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关掉地图,开始写一份研究计划。他要把“溯”的存在包装成一个关于“地幔来源惰性矿物”的假说,申请参加学校下一次的大洋科考航次,前往“默海”采样。

申请提交后,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的日子里,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开始记日记。

不是实验记录,是真正的日记。黑色封皮,空白内页,他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十月十七日。

“今天去海边做了最后一次验证实验。用了最后一份样品,剂量精确到零点一毫克。数据与之前的模型吻合,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我站在礁石上看了很久的海。海水是灰蓝色的,风不大,远处有一条货轮。我想,如果我没有发现‘溯’,我现在在做什么?大概还是在实验室里,做那些永远不会发表的文章,过那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子。我忽然觉得,‘溯’不是被我发现的。是它找到我的。”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窗外传来远处的海浪声,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温以默说了一句话。不是“等我”,不是“对不起”。而是——

“我找到办法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他知道,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入睡前没有感到那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冰冷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缓慢地、固执地向上顶。

他在等一个航次。他在等一片叫“默海”的海域。他在等一个答案。

而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