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将王德安派来的探子连人带“证物”羞辱性地遣返后,庄园内外着实清净了几日。然而,无论是董天宝还是董承宗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王德安吃了如此大一个哑巴亏,以他那阴鸷记仇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报复只会更加隐秘、更加狠毒。边镇这潭水,因他们的到来,已然被搅动。
董天宝的伤势在药王鼎日夜不息的生机滋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左肩经脉的滞涩感已去大半,体内那新生的“天宝”之力,也随着伤势好转与每日静修感悟,逐渐变得凝实、可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疗伤,开始尝试更深入地探究那件从庄园库房取出的神秘古物残件,以及消化“九星连珠”之夜所得的浩渺启示。
静室中,药王鼎碧光莹莹,那件“似车非车”的残件被置于鼎旁。经过多日以微弱的“天宝”之力配合“星陨残片”的星力反复试探、感应,董天宝对此物的了解加深了些许。它内部确实存在着极其复杂且大部分已损毁的能量回路与符文结构,其核心材质非金非木,坚硬无比却又隐隐有弹性,董天宝查阅古籍、询问庄内老匠人后,怀疑其可能是某种传说中的“天外陨铁”与“地心炎铜”融合锻造而成,这种技艺早已失传。更关键的是,他在残件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内,发现了几片薄如蝉翼、色如暗金、质地非纸非帛的碎片,上面以微雕技艺刻满了比“梵文钥”更加古老晦涩的符号与图案,其中反复出现一个类似“逆鳞”状的纹路,以及“天宝”、“御”、“破”等零星可辨的古字。
“天宝逆鳞……”董天宝心中默念。这莫非是这件古物,或者这类“天宝器”的某种关键部件或驱动核心的名称?他想起《天宝诀》传承中某些提及“外物为辅,内御为宗”的片段,或许,要真正发挥这类古物的威力,不仅需要修复其外部结构,更需要掌握与之匹配的、独特的“御使”法门?这无疑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但每一点发现,都让他对“天宝”传承的浩瀚与精深多一分敬畏与向往。
除了修炼与研究,董天宝并未忘记眼下的现实。李瀚那日来访,不仅带来了警示,也留下了进一步接触的渠道。通过董承宗的安排,董天宝开始以“养病的远方子侄”身份,有限度地接触李瀚引荐的几位汾州本地可靠的士绅、退役的低级军官,以及一两位在太原镇衙门担任闲职、不得志却消息灵通的小吏。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如同拼图般,逐渐勾勒出太原镇乃至宣府、大同更具体的权力图谱与民生百态。
这一日,董承宗带来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名叫“老耿”的汉子。他是董家庄园附近一处小型铁冶坊的坊主,同时也曾是太原镇军器局下属的一名匠头,因性情耿直、不善逢迎,多年前被排挤出来,靠着祖传的手艺和董承宗的暗中支持,经营着这间小坊,主要为附近庄户打造农具,偶尔也接一些修补旧甲、兵刃的私活。
“天宝,这位耿师傅,是真正的行家。不仅精通锻铁、淬火,对军械构造、尤其是弩机、火门铳的机括原理,颇有心得。更难得的是,他当年在军器局,接触过一些……来自内廷或兵部武库司的奇特图纸或残件,见识不凡。”董承宗介绍道。
董天宝心中一动,请老耿坐下,奉上热茶,并不直接询问敏感之事,而是先从农具改良、锻铁火候谈起。老耿起初有些拘谨,但见这位年轻的“东家少爷”虽气度不凡,却言辞恳切,对匠作之事并非一窍不通,甚至能问出几个关键之处,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谈到兴头上,董天宝似不经意地提起:“耿师傅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一种非金非木、结构极其复杂精妙、似车非车、似弩非弩,上面还刻有古怪符文的古物?我偶得一件残品,百思不得其解。”
老耿闻言,放下茶碗,眉头紧锁,沉思良久,才缓缓道:“少爷说的这东西……小人不敢说一定见过,但当年在军器局库房最深处,确实封存过几箱从各地收上来、谁也说不清来历和用途的‘古怪物事’。有一次奉命清理,小人瞥见过一眼,其中有一件,大概……大概尺许长,暗沉沉的颜色,有几个像是轮轴又像是转臂的零件,还有嵌槽,但破损得厉害。上面的纹路……不像咱们常见的云纹、兽纹,倒有点像……像道士画符,但又不一样。当时管库的老书吏喝醉了提过一嘴,说那可能是前朝甚至更早时候,某些‘方士’或‘墨家遗族’弄出来的‘机关器’,有的据说能借‘天星地火’之力,威力奇大,但制作之法早失传了,留在世上也是废铁一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老书吏还说,早些年,宫里好像也有人来打听过这类东西,特别是……嘉靖朝以前,甚至正德初年,有太监奉旨来查过档。不过后来似乎没下文了。”
宫里太监查过?董天宝眼神微凝。是刘瑾?还是更早的人?亦或是……王德安背后的刘太嫔?她们也在寻找与“天宝”相关的古物?
“耿师傅可还记得,那类古物,除了结构奇特,材质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特别坚硬,或者有某种独特的韧性、光泽?”董天宝追问。
老耿努力回忆:“特别硬是肯定的,寻常锉刀根本奈何不了。至于韧性……小人当时没敢上手。不过,听老书吏醉话里提过一句,说那东西的材质,火烧不红,水浸不锈,敲击之声……有点闷,不像纯铁,倒有点像……像敲击老玉或者某种硬木,但又沉得多。对了,他还说,早年有个游方老道看过,嘀咕过什么‘逆鳞纹现,天宝归位’之类的怪话,没人听得懂。”
“逆鳞纹现,天宝归位!”董天宝心中剧震。这与他在残件夹层发现的“逆鳞”纹路和“天宝”字样完全吻合!看来,这类古物确实与“天宝”传承密切相关,而且,似乎不止一件流散在外!
他强压心中激动,对老耿道:“多谢耿师傅解惑。日后若有机会,还想请耿师傅帮忙参详一下我那件残品,看看有无修复或仿制其中某些结构的可能。当然,此事需绝对隐秘。”
老耿见董天宝态度郑重,且董承宗在旁微微点头,便拱手道:“少爷信得过,小人自当尽力。只是这等奇物,修复谈何容易,所需材料、工具,乃至……可能需要的某些特殊‘引子’(他意指可能需要的超凡力量或仪式),都非寻常可得。”
“无妨,我们慢慢来。”董天宝道。他知道急不得,但至少方向更明确了。收集、研究乃至尝试修复“天宝器”,或许将成为他积蓄实力的另一条蹊径。
送走老耿后,董承宗面色凝重地递上一封密信,是小冬瓜从京城辗转传来的:“天宝,京城有变。刘瑾似乎对紫金山之事迟迟未能了结、且你在眼皮底下‘消失’极为不满。他正在加紧清洗北镇抚司内与你旧部有牵连的人员,同时,东厂侦缉的范围已扩大至北直隶全境及山西部分地区。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发现,王德安近日与宣府镇一位姓张的副将往来密切,这位张副将,据说是总兵张俊的远房族侄,掌管着一部分军械辎重调配和关市稽查。王德安很可能想通过这条线,在边镇给你制造麻烦,甚至……借边军之手。”
“果然来了。”董天宝冷笑。王德安的手伸得真长,从宫廷到关外萨满,再到边镇将领,这张网织得又毒又密。“这位张副将,风评如何?与张俊总兵关系究竟怎样?”
“贪财,好酒,胆子大,但不算太有脑子,是张俊摆在那个位置上捞钱的棋子。与张俊的关系,用则用,弃则弃。”董承宗道,“王德安找上他,恐怕也是看中了他贪且蠢,容易利用。”
“贪且蠢……有时反而是最好的突破口。”董天宝若有所思,“他不是管关市稽查吗?边镇走私,尤其是关外违禁之物(如与萨满相关的物品、优质战马、铁器等)的走私,可是暴利,也是重罪。王德安要与他合作,无非利益输送或抓住把柄。我们或许可以……从这里做点文章。”
他沉吟片刻,道:“堂叔,让我们在宣府的人,仔细查查这位张副将近期的财货往来,特别是他经手的关市账目有无蹊跷,以及他身边是否出现了来历不明的‘商人’或‘随从’。另外,设法将‘王德安勾结关外萨满、图谋不轨’的风声,巧妙地传到张俊总兵耳朵里,不必提张副将,但要让张俊对王德安及其关联人员产生警惕。”
董承宗点头:“离间计?可行。张俊虽是悍将,但能做到总兵,绝非全然无脑。若知王德安与关外势力勾连,必定心生忌惮,对其伸向宣府的手也会多加防范。至少,能让王德安借助宣府力量对付我们的难度大增。”
“正是此意。”董天宝道,“我们在边镇,根基尚浅,硬碰不得。唯有借力打力,利用各方矛盾,在夹缝中求存、图进。李瀚老大人是一条线,耿师傅这样的匠人是另一条线,边镇的将领、官吏、乃至商贾、流民,都可能成为我们了解局势、积蓄力量的渠道。我们要做的,是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悄无声息。”
他走到窗前,望向庄园外渐染秋色的山峦。体内“天宝”之力缓缓流转,与怀中“星陨残片”及药王鼎隐隐共鸣。伤势渐愈,前路虽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心中的方向却愈发清晰——在这边镇之地,养伤、蓄力、结网、窥势,同时暗中追寻“天宝”传承的更多线索,修复那可能蕴含巨大力量的“逆鳞”古物。
王德安视他为必须拔除的“逆鳞”,刘瑾视他为需要剿灭的隐患,边镇的势力则可能将他视为可利用或需防备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