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
萧雨站在聚贤楼正堂门口,夜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黑袍猎猎作响。堂内十大家族的族长们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酒液从杯沿滴落,砸在桌面上,一声,两声,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萧……萧雨?”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满堂哗然。
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踢倒了椅子,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兵器——可今夜是庆功宴,谁能想到带兵器?谁能想到一个死人会从悬崖底下爬回来?
萧雨没有动。
他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三个月了,这些脸他一个都没忘。陈万山、周伯通、李清河、王九州……十大家族的族长们,每一个都站在那夜的萧家大院里,每一个都冷眼看着萧家的人倒在血泊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晓桐脸上。
她坐在陈万山身侧,素白的衣襟上洒了几滴酒,正洇成深色的渍。那张脸还是那么美,眉眼如画,唇若点朱——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可萧雨再看她,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三个月前,那一刀扎进心口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
三个月后,他只想让她也尝尝那种疼。
“来人!来人!”
周伯通最先回过神来,扯着嗓子朝外喊。他是十大家族里胆子最小的,此刻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别喊了。”萧雨说。
周伯通一愣。
“门口那几个人,”萧雨慢慢往里走,“已经不能应你了。”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着锦缎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走一步,堂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族长们,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个脸色青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来。
“萧雨!”陈万山猛地站起来,挡在陈晓桐身前,“你想干什么?”
萧雨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前,这人是宾客席上笑得最大声的。萧雨记得清清楚楚,福伯倒下的时候,这人拍着手说“杀得好”。
“陈家主。”萧雨说,“三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问废话。”
陈万山脸色一变。
“我想干什么?”萧雨一步步走近,“你说我想干什么?”
堂内忽然有人动了。
李清河,十大家族里以轻功见长。他趁着萧雨说话的空当,猛然朝侧门掠去——那扇门通往聚贤楼后厨,穿过厨房就是后街,只要跑到街上,就能喊人来。
萧雨头也没回。
他只是随手一挥。
李清河的身体还在空中,忽然顿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血洞,血正从那洞里往外涌,像是喷泉。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盯着李清河胸口那个血洞,盯着那还在往外冒的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萧雨慢慢收回手。
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可李清河胸口那个洞,分明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你……你……”王九州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修了什么邪功?”
萧雨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所过之处,那些族长们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退得慢了就被绊倒,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躲。萧雨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陈万山,走向陈万山身后那个一直坐着没动的女人。
“萧雨。”
陈晓桐终于开口了。
她抬起眼,隔着三丈距离与他对视。烛火映在她眼睛里,照亮那里面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复杂到让人看不懂的光。
“你没死。”她说。
萧雨停下脚步。
“你很失望?”他问。
陈晓桐没有回答。
她慢慢站起来,从陈万山身后走出来,走到萧雨面前。三丈,两丈,一丈——她在他三步之外站定,抬起头,与他对视。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有太多东西——惊讶、不解、审视,还有一点点……萧雨看不懂的东西。
“那悬崖下面有什么?”她问。
萧雨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又问。
萧雨还是没有回答。
陈晓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人心悸。
“不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说,“你今天不该来。”
萧雨挑眉:“哦?”
“十大家族,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陈晓桐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家常,“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萧雨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
“陈晓桐。”他止住笑,低头看着她,“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拖延时间?”
陈晓桐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照亮了窗纸。有人在外头喊:“家主!聚贤楼被围了!外面来了好多人!”
堂内众人先是一惊,随即狂喜。
“是救兵!救兵到了!”
“哈哈哈!萧雨小儿,你中计了!”
陈万山更是挺直了腰杆,指着萧雨大笑:“萧雨啊萧雨,你当老夫这三个月是白过的?从你踏入临渊城那一刻,就有人禀报我了!这聚贤楼四周,此刻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就是等你来的!”
萧雨转头,看向窗外。
火把的光映在窗纸上,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陈晓桐后退一步,退到陈万山身侧。
“我说过,”她看着萧雨,眼底那点复杂已经不见了,只剩冷意,“你不该来。”
萧雨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火光,看着那些人影憧憧,忽然问了一句:“陈晓桐,你算过没有?”
陈晓桐一愣:“什么?”
“萧家一百七十三口,”萧雨说,“你们今天来了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萧雨转过身来,面对堂内众人。灯火照在他脸上,照亮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三百刀斧手。”他轻声重复这个数字,“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那道黑影一闪,原本站在门口的萧雨已经到了堂中央。他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窗外猛地一握——
窗纸破了。
不是一扇窗,是所有窗。
聚贤楼正堂的十二扇雕花窗同时炸裂,碎木屑纷飞如雨。窗外那些举着火把的刀斧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撞在身上。前排的人倒飞出去,撞翻后排的人,后排的人又撞翻更后排的人——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把落了一地,有的落在人身上,烧着了衣服,疼得那些人满地打滚。
只是一瞬间,外面的阵型就乱了。
堂内众人目瞪口呆。
“这……这……”
萧雨收回手,看向陈万山。
“三百人?”他说,“陈家主,你数数还剩多少。”
陈万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雨没再理他。
他走向陈晓桐。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
那些族长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萧雨一步步走向那个女人。陈万山想拦,被萧雨随手一挥,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血,软倒在地。
陈晓桐站在原地,没有跑。
她看着萧雨走过来,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停下,看着他抬起手——
那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晓桐!”陈万山趴在地上,嘶声喊。
萧雨没有理会。
他看着陈晓桐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窒息而渐渐涨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终于浮现的恐惧。
“三年。”他说,“你在我身边三年。”
陈晓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萧雨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送你东西,你收着;我说的话,你听着;我牵着你的手,你笑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一直以为,那是真的。”
陈晓桐的眼眶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萧……”她费力地发出一个音节。
萧雨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他问。
陈晓桐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她忽然不挣扎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
然后,那泪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萧雨的手上。
萧雨的手顿了顿。
就是这一顿,陈晓桐的手忽然动了。
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短匕,一模一样的角度,朝着萧雨的心口扎去!
萧雨没有躲。
匕首扎在他心口,刃尖刺破衣袍,抵在皮肤上——然后停住了。
再也刺不进去分毫。
陈晓桐瞳孔骤缩。
萧雨低头,看着胸口那柄匕首,看着那只握着刀柄的手。那只手白皙如玉,指节分明,三个月前,也是这只手,把同样的匕首扎进他的胸膛。
“一样的招数,”他说,“用两次,就没意思了。”
陈晓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的恐惧却再也藏不住了。
萧雨松开扼住她咽喉的手,握住她拿刀的手腕。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他说,声音很轻,“我在想,你扎我那一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晓桐咬着唇,不说话。
“是想我死得越快越好?”萧雨问,“还是有一点点不忍心?”
陈晓桐依旧不说话。
萧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讽刺、释然、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涩意。
“算了。”他说,“不重要了。”
他握住她拿刀的手,慢慢把刀从自己心口移开。那匕首在他胸口连皮都没划破,像扎在一块铁板上。陈晓桐的手在抖,她想抽回手,可萧雨握得太紧,她根本动不了。
“这一刀,”萧雨握着她的手,把刀尖转向她,“还你。”
刀尖抵在她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锋刃,还有透过锋刃传来的、他手指的温度。
陈晓桐的脸色终于白了。
“萧雨……”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抖。
萧雨看着她。
“那三年,”他问,“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陈晓桐张了张嘴。
萧雨等着。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角落里的族长们屏住呼吸,趴在地上的陈万山瞪大眼睛,外面的惨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陈晓桐望着萧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她说。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衣料破了,血渗出来,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红梅。
陈晓桐的身体僵了一瞬,可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萧雨看着那朵红梅一点点变大,看着她脸上强忍的表情,看着那双依旧倔强的眼睛。
“你倒是硬气。”他说。
陈晓桐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萧雨握着刀柄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送。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神色——不是求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想起三个月前的悬崖边,她追来时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新婚之夜,她扎完那一刀后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到现在都没读懂。
“萧雨!”
陈万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踉跄着冲过来,一头撞向萧雨。萧雨侧身避过,陈万山收势不住,撞在柱子上,又软倒下去。他趴在地上,满嘴是血,却还伸着手,死死盯着萧雨。
“放了她……放了我女儿……”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要杀……杀我……我认……”
萧雨低头看着他。
这个三个月前还在萧家大院里拍手叫好的人,此刻趴在地上,像一条垂死的老狗。他眼里有恐惧,有绝望,可更多的是哀求——一个父亲对仇人的哀求。
萧雨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想起那个背上中了十七剑、被抬回来时已经断了气的男人。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看见那具冰冷的尸体,还有尸体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你女儿?”萧雨轻声说,“萧家一百七十三口,谁的儿女?”
陈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雨收回目光,看向陈晓桐。
她站在那里,心口的血还在往外渗,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可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望着萧雨,望着他手里的刀。
“萧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动手吧。”
萧雨看着她。
“你不是来报仇的吗?”她说,“动手。”
萧雨握着刀柄的手,忽然紧了紧。
他可以一刀捅进去。
只要再往前送三寸,这个女人的心脏就会被贯穿,她会死,会像萧家那一百七十三口一样,倒在血泊里。
他可以。
可他忽然想起那个问题——那三年,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她说没有。
可他分明记得,那年春天,她站在桃树下回头看他时,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他看了三年,一直以为是喜欢,是爱慕,是她对他的一片真心。
如果那是假的,那这世上还有什么真的?
萧雨握刀的手,停在原地。
陈晓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下不了手?”她问。
萧雨没有回答。
陈晓桐忽然伸出手,握住他拿刀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三个月前的那个新婚之夜。她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把刀尖往外推——不是往自己心口送,而是往外推。
“萧雨。”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今天不该来。”
萧雨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破空声!
那是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又急又厉,朝着萧雨后心射来!
萧雨猛地侧身,那支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钉在对面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穿过破碎的窗户,穿过洞开的大门,密密麻麻如暴雨一般!
萧雨松开陈晓桐,身形急退,袍袖翻飞,将射来的箭一一震落。可他刚退两步,脚下忽然一软——地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挖空了,一块翻板猛地翻开,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萧雨身形一坠,往下落去。
下落的一瞬间,他看见陈晓桐站在翻板边上,低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他看不清。
然后翻板合上,一切陷入黑暗。
“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从头顶传来。萧雨落在一张软网上,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翻板已经合拢,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来微弱的光。
“萧雨小儿!你当老夫这三个月是白过的?”那是王九州的声音,“这聚贤楼,老夫三个月前就命人挖好了机关!就等着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来送死!”
“快!放火油!烧死他!”
萧雨站在软网上,没有动。
黑暗中,他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股刺鼻的气味——火油,正顺着翻板的缝隙往下倒。
接着是火折子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晃,一晃。
萧雨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对着那几道缝隙,轻轻说了一句话。
缝隙那边,陈晓桐站在翻板边上,低头看着那道缝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很淡,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陈晓桐,这一刀,先记着。”
火折子落下去。
轰——
火光冲天。
聚贤楼正堂里,众人看着那翻板下面冒出来的火光,看着火舌从缝隙里蹿出来,烧焦了翻板的边缘,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死了……这回总该死了吧?”周伯通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火油浇下去,神仙也活不了!”王九州得意洋洋,“老夫这机关,当年可是请了墨家传人设计的,谁能逃得出去?”
陈万山被人扶起来,捂着胸口走到陈晓桐身边,上下打量她:“晓桐,你没事吧?”
陈晓桐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那道翻板,看着缝隙里透出来的火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父亲。”她忽然开口。
陈万山一愣:“怎么?”
陈晓桐抬起头,看向他。
“您说,”她问,“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万山怔了怔,随即冷笑道:“什么意思?临死前放两句狠话罢了,还能有什么意思?”
陈晓桐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过萧雨的手,握着他拿刀的手,把刀尖从自己心口推开。她记得那手的温度,记得那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记得他望着她时眼底的神色。
“那三年,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她想起他问的那个问题。
她说没有。
可她没说的是——
那年春天,她站在桃树下,回头看见他走来的那一刻,她确实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那一树桃花开得正好,而那个少年正朝她走来。
那一刻是真的。
只有那一刻。
火还在烧。
翻板下面传来噼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别的什么。陈晓桐站在火光边上,素白的衣襟上那朵红梅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渍。
她望着那道翻板,望着那越烧越旺的火,忽然想起了三个月前的萧家大院。
那天夜里,火烧得也是这样旺。
她在火光中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浴血冲出重围,看着他在悬崖边上回头,看着他说——
“你最好祈祷我死了。”
她没有祈祷。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悬崖边,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
今天呢?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有眼底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茫然。
“走吧。”陈万山拉着她,“这里没事了。”
陈晓桐被他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翻板还在烧,火舌已经烧穿了木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洞口。洞口里火光熊熊,什么都看不清。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大火越烧越旺,把整个聚贤楼正堂映得通红。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翻板下面的黑暗中,有一道身影正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他的手插入坚硬的墙壁,像插入豆腐。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听见上面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他们笑着喊着“死了死了”,听见陈万山说“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攀在墙上,抬头看着那道被烧穿的翻板,看着那从缝隙里透进来的火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百七十三。
少一个,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