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衡在车里坐到中午。
发票贴在方向盘上,那行字对着他。他试过用手机拍照放大,试过对着阳光看纸纹,试过用手指搓——字迹渗入纸纤维,不是后来添的,是出厂时就印在背面似的。但发票是女人刚才递给他的。
他想起一件事。
七岁那年,父亲抓住他衣领之后,说过另一句话。他一直没想起来,直到现在,盯着这行歪斜的字,那句话突然回来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
父亲问的。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别靠近边缘”,是“你刚才在想什么”。
七岁的沈衡说:“我在想,如果掉下去,我会看见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不会掉下去的。你只会以为自己会掉下去。”
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但这句话和“相信你的呕吐”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连接。
沈衡发动汽车。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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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耳鼻喉科。病历档案室。
沈衡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护士调出电子档案,屏幕上是那页熟悉的诊断书,双侧前庭功能完全丧失,视觉代偿良好,建议避免——
“能打印吗?”
“可以。”
打印机吐出纸张。沈衡看着那行被涂黑的字。在电子屏上,涂黑是一块纯黑的色块,像马赛克,像遮盖液。但在打印出来的纸质版上——
那块黑色是半透明的。
不是打印机的瑕疵。是扫描时留下的痕迹,是原件被涂改后依然透出的下层字迹。他凑近,眯眼,辨认:
避免进入任何依赖前庭校准的建筑环境。
依赖前庭校准的建筑环境。
什么是“依赖前庭校准的建筑环境”?
沈衡抬起头,问护士:“这份病历是什么时候录入的?”
护士敲键盘。“十五年前。”
他二十岁。还没成为建筑摄影师,还没接任何活儿,还不知道自己会走进那座悬崖边的美术馆。
但病历已经写好了“避免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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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站在“回廊”门口时,是下午四点。夏至的太阳还高,光线和昨天不同——昨天是上午,光线从东边切入;现在是下午,光线从西边斜射。
但建筑立面看起来一模一样。没有光影变化。
沈衡掏出水平仪。0.0度。
他推门。门没锁。
走廊,左转,走廊,右转,下坡三步,上坡两步——中央展厅。
天窗还是十九个。但今天他没有数。他直接走向那面墙——昨天红裙女子出现的墙,今天实心的、完整的、没有任何门的墙。
他站定。掏出相机。镜头对准墙,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墙上有一扇门。
放下相机,肉眼看见的墙,没有门。
他再次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红色。
沈衡没有放下相机。他举着它,走向那扇取景框里的门。
他的身体穿过肉眼看见的实心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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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后面是球形房间。
但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球形房间是空白的、哑光的、没有任何参照点。今天这个——
墙面上全是字。
不是投射的光影,是刻进去的,是写进去的,是长在墙里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字压着字,有些句子被后来的句子覆盖。沈衡走近,试图辨认最表层的那一层。
“第三次。还是三小时。”
“第四次。我记得她说什么了。”
“第五次。她不是她,是我。”
“第六次。仪器是我的眼睛。”
“第七次。关掉眼睛会怎样。”
“第八次。呕吐。”
“第九次。吐出来的是时间。”
“第十次。我数不清了。”
每一行字迹都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几乎认不出是字。但沈衡认出了其中一种——
发票背面的笔迹。
歪斜,急促,像在被追赶时写下。就在这里,就在墙上,写着:
“别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呕吐。别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呕吐。别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呕吐。”
重复了十几遍。越来越歪,越来越急,最后几遍已经划成直线,像写字的人已经握不住笔。
沈衡伸手触碰那行字。
墙面是温热的。像皮肤。像昨天窗户玻璃的温度。
他缩回手。
“您回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这一次,沈衡听出了区别——不是建筑的声,不是合成声,是人的声。他自己的声。
他转身。
球形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灰工装。女人。但脸——
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红裙女子。是灰工装,短发,没有表情,像镜子,像复印件,像他站在这里看自己。
“你是谁?”
“第十一次。”那张脸说,“你第十一次问这个问题。”
“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你只是还没到那三小时。”
沈衡向前一步。那张脸没有退。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一米,像两个人,像一个人。
“那三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你杀了我。”
“你是——”
“我是第三次的你。”那张脸说,“你每一次进来,都会在这里待三小时。那三小时里,你会看见我。然后你会杀了我。然后你会出去,收到发票,看见字,回来,再杀一次。”
“不可能。我昨天才第一次来。”
“你昨天是第十次。你只是不记得前九次。”
沈衡后退。背抵墙面。墙面温热,像无数只手贴着他的背。
“证据。”他说,“给我证据。”
那张脸伸出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叠发票。每一张都皱巴巴的,每一张背面都有字。
她——他——它——把发票递给沈衡。
第一张:“别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呕吐。”笔迹歪斜。
第二张:“第二次。我看见了墙上的字。”笔迹稍微工整。
第三张:“第三次。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正在被第四次的我看着。”笔迹颤抖。
第四张:“第四次。我快握不住笔了。”
第五张:“第五次。关掉仪器。关掉仪器。关掉仪器。”
第六张:“第六次。仪器是我的眼睛。也是你的眼睛。”
第七张:“第七次。我们不是我们。我们是循环。”
第八张:“第八次。红裙女子是第一次的我。她还没穿上工装。”
第九张:“第九次。我马上要变成你了。”
第十张空白。
沈衡抬头。
那张脸看着他。用他的眼睛。
“第十次的我写了什么,你还没看见。因为你正在写。”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没有笔。没有发票。
“你不是第十一次。”那张脸说,“你是第十二次。”
“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我了。前九次的我,看不见我。她们只能看见红裙女子。第十次的我,第一次看见我——也就是第三次的我。然后第十一次的我,看见第十次的我。现在你,第十二次的我,看见第十一次的我。”
“每次多看见一层?”
“每次多杀一层。”
沈衡闭上眼睛。眩晕准时到来。但这一次,他让自己沉进去。不是抵抗,是接受。他让旋转发生,让坠落发生,让所有互相矛盾的方向同时发生。
然后他睁开眼睛。
球形房间空了。
墙上的字还在。发票还在他手里。十张。第十张空白。
他掏出笔。在第十张背面写下:
“第十二次。我看见了第十一次的我。她在看我写这行字。”
字迹工整。还没开始歪斜。
他写完,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工装,他自己的脸。正看着他。
是第十三次的他。
沈衡低头看刚写下的字。它正在变歪。正在变急促。正在变成“像在被追赶时写下”的样子。
他明白了。
每一次写下警告,不是因为被追赶。是因为看见下一个自己的瞬间,笔迹就开始变化——从“正在写的自己”的笔迹,变成“被下一个自己看着写”的笔迹。
他抬头。第十三次的他已经走近了。
“你现在要杀我了吗?”沈衡问。
第十三次的他摇头。“不是我杀你。是你让我杀你。”
“有什么区别?”
“你问我,我就回答。你不问,我就不存在。”
沈衡想起声音说过的话:“您可以被编程。”
他懂了。
这座建筑不是杀他的地方。是让他主动选择被杀的地方。每一次,他都可以选择不问。每一次,他都可以选择不看。每一次,他都可以选择——
但每一次,他都问了。
“关掉仪器。”他说。
第十三次的他歪头。像狗听不见的高频音。
“你说什么?”
“红裙女子说的。关掉仪器。仪器是我的眼睛。我关掉它,就不会看见你了。就不会有下一个我了。就不会杀了。”
第十三次的他笑了。用沈衡的脸笑,很奇怪。
“你关不掉。因为你在用眼睛看这句话。”
沈衡闭上眼睛。
黑暗。眩晕。坠落。旋转。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听见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您想要水平面吗?我可以给您水平面。但您必须承认,您不知道什么是水平。”
他继续闭着眼睛。
“您想要停止循环吗?我可以让您停止。但您必须承认,您不知道什么是自己。”
他继续闭着眼睛。
“您想要——”
沈衡开口:“我不知道。”
沉默。
“我不知道什么是水平。我不知道什么是自己。我不知道我在杀谁。我不知道谁在杀我。我不知道第十三次的我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第十二次的我是不是正在被第十一次的我看着。我不知道。”
沉默很久。
然后声音说:“三分二十秒。”
沈衡睁开眼睛。
他在展厅中央。相机压在胸口。存储卡满格。手表显示6:47 AM。
但这一次,发票在他手里。
不是女人递的。是他自己带出来的。
背面有字。他的笔迹。但和他刚写的不同——这行字是旧的,是歪的,是急促的:
“第十三次。你终于问了。”
沈衡站起来。走向出口。
走廊,左转,走廊,右转,下坡三步,上坡两步——门。
他推开门。
悬崖。海面。晨光。
没有人。
只有一张纸,贴在门框上。不是发票,是病历的那一页——他从医院打印出来的那张。
被涂黑的那一块,现在清晰了。不是半透明,是完整的句子:
避免进入任何依赖前庭校准的建筑环境。因为您会发现自己不止一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医生的笔迹:
患者自述七岁起能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高处边缘。建议心理科会诊。但患者父亲拒绝。
沈衡把纸折起来。放进工装口袋。
他没有回头。他走向汽车。
后视镜里,建筑立面上,有一个穿红裙子的身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