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问我这个问题。“
沈衡看着她。
她没动。嘴角停在那里。向下。或者向上。他看不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干净的。指甲缝里有灰。右手。锈的。黄褐的皮肤已经漫过手腕，爬到小臂上。
他看着那层锈。边缘不齐。像在往外爬。
“我问了。“他说。“然后呢？“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抬起手。右手。干净的。有印子的那只。放在他胸口。
“这里。“她说。“你问的时候，这里跳了一下。“
沈衡低头看。她的手。贴在那里。
他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但他分不清是哪颗在跳。她的右手下面那颗。还是左手下面那颗。还是他自己的那颗。
“哪颗跳了？“他问。
她没回答。
她把左手也抬起来。带锈的那只。贴在他胸口。和右手并排。
两只手。一只干净。一只锈。
他感觉到两颗心跳。一颗快。一颗慢。
“这颗。“她说。右手下面那颗。“你问的时候，它跳了一下。“
沈衡看着那颗心跳的位置。在她右手下面。
“那是谁的？“
她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
“你的。“她说。“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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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锈。又往上爬了一点。现在快到胳膊肘了。
他看着她的手。左手。锈。也往上爬了。和她右手一样快。
“疼的时候，“她说，“我会想起你的手。在口袋里。指甲划那道掌纹。“
他看着那些锈。在爬。在长。
“所有的锈，“他问，“也是同一个人在锈？“
她没说话。她看着窗外。
他看着窗外。树。枝桠上挂着一层黄褐。不是叶子。是锈。
他看着小路。裂缝里长出的东西。黄褐的。在动。
他看着天。灰里透出的黄褐。在往下压。
“他们也在锈。“他说。
她点头。
“他们也在疼。“
她点头。
他看着那些锈透的人。树。路。天。都在锈。都在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锈。又往上爬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手。左手。锈。又往上爬了一点。
他想起父亲。
“父亲在哪？“他问。
她没说话。她抬起手。指着窗外。
树。最粗的那棵。枝桠伸得最高。
“那里。“她说。
沈衡看着那棵树。枝桠上挂着锈。有一根枝桠特别粗，像手臂。
“他疼吗？“他问。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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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七岁的他。
“最早的那个呢？“
她指着窗外。那些树。有一棵矮的。枝桠细细的。像小孩的手。
“那里。“她说。
沈衡看着那棵矮树。细细的枝桠。挂着锈。
“他疼吗？“
她没说话。
他想起最早的那个。
“第一个呢？“
她指着窗外。最远的地方。有一棵树。看不清楚。但比所有的树都粗。枝桠伸向四面八方。像要把天撑住。
“那里。“她说。
沈衡看着那棵树。太远了。看不清有没有锈。但他知道有。
“他疼了多久了？“他问。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
“从你进来的时候开始疼的。“
沈衡愣了一下。
“我进来的时候？“
她点头。
“你进来的时候，他就开始疼。“
他看着那棵树。最远的。最大的。撑住天的。
“他是第一个。“他说。
她点头。
“他等了你多久？“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垂在身边。
“等你问这个问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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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的话。
“等你问我这个问题。“
他问过很多次。你是谁。你在等什么。你疼吗。
每一次问，她都回答。
每一次回答，他都更不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锈。快到胳膊肘了。
他看着她的手。左手。锈。也快到胳膊肘了。
他想起什么。
“你问过我吗？“他问。
她看着他。
“什么？“
“你问过我什么问题？“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
“我问过你一次。“
“什么时候？“
“你七岁那年。“
沈衡愣住了。
“你问我什么？“
她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
“我问你：你看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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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想起来了。
七岁。工地。往下看。下面有一个人。穿红裙子。抬头看他。
那个人张嘴。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那句话。
“你看见我了吗？“
他看见了。
他看了二十八年。
他抬头看她。
“我看见了。“他说。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他用那个笑笑了二十八年。
但这一次，她笑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脸在变。嘴角往上。眼睛往下。鼻子在消失。或者多了一个。他看不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干净的。指甲缝里有灰。右手。锈的。黄褐的皮肤已经爬到胳膊肘了。
他抬头看她。她的脸还在变。或者已经变完了。他看不清。
他低头看她的手。左手。锈。也爬到胳膊肘了。右手。干净的。有印子。
他看着那印子。他握的。二十八年前。
他抬头看她。
“你等了我二十八年，“他说。“等我看见你。“
她点头。
“我等了你二十八年，“他说。“等你问我那个问题。“
她点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橙黄色的。和他一模一样。
“现在我们看见了。“
她点头。
他看着窗外。树。路。天。都在看他们。
那些锈透的人。也在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锈。又往上爬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手。左手。锈。又往上爬了一点。
他抬头看她。
“然后呢？“他问。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锈手握干净手，打滑了，她换了一下才握住。
“然后呢？“他又问。
“不知道，“她说，“我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