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左手有疤。右手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凉的。
他愣了一下。以前是温热的。在玻璃后面,在墙那边,在他口袋里——一直是温热的。
他抬头看她。白的裙子。黑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
“你醒了之后,“她说,“我就不热了。“
沈衡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下面痒。裂口的地方,颜色不对。他把纱布撕开。
三道黑线还在。但线周围的皮肤不是红的,是黄褐的。像铁锈。边缘有点翘起来,像铁皮生锈之后起的那种皮。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一小片东西掉下来。不是血痂,是锈。
他看着那一片锈。轻的。薄的。落在手心里。
“你呢?“她问。
沈衡抬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它是什么?“他问。
她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窗外。树。小路。水泥地。灰蒙蒙的天。
“你看见那些树了吗?“她问。
沈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
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着,黄的。
“那是它。“她说。
沈衡愣了一下。
“路呢?“
“也是它。“
“天呢?“
“都是它。“
沈衡看着窗外。树在晃。叶子在落。路是硬的。天是灰的。
“那我们在哪?“
她没回答。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在它里面。“她说。“我在它里面。所有人都在它里面。“
沈衡没说话。
“你进来的时候,它就开始看你。“她说。“看得久了,你就会锈。“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锈的那一小块。黄褐的。比刚才大了一点。边缘往外扩了一圈。
“它为什么要看?“
她没回答。
“它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
“它是什么?“
她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
“不知道。“她说。“没人知道。“
---
沉默。
窗外的树还在晃。叶子又落了一片。飘下去。落在路上。看不见了。
沈衡想起什么。
“你的手为什么不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干净的。没疤。没锈。
她把手伸进他左边的口袋。那个动作做了二十八年。熟了。
“因为在这里。“她说。然后她把手抽出来,又塞进去,又塞进去——两次,三次,“不对,是另一只手。这只锈了。“她给他看右手——干净的,但她坚持说,“你看,这里,褐色的。“
沈衡看着她的右手。白的。没疤。没锈。
“这里。“她指着虎口,“你看不见?“
他看不见。
---
“它在听。“
沈衡愣了一下。
“听什么?“
“听名字。“
沈衡想起医生的话。
“你叫过谁的名字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橙黄色的。
“22号。“他叫过。在第二十四章。她应了。
她看着他。
“你叫了。“她说。“它听到了。“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锈的那一块。又大了一点。
“我叫你,它就锈我?“
她摇头。
“它锈的是你自己。“
沈衡没懂。
“你叫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谁。“她说。“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沈衡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树。路。天。都是它。
他看着自己的手。锈。在扩散。
他看着她的脸。白的。瘦的。橙黄色的眼睛。
“你知道你是谁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右手。干净的。没疤。没锈。
她伸出左手。带疤的那只。22。旧的。颜色很淡。
她把左手也伸进他口袋。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边也看不见。“她说。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口袋。鼓着的。她的手在里面。
“那你呢?“他问。“你看得见自己吗?“
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
“我看见你。“她说。然后她笑了,或者没笑——沈衡不确定,因为她的脸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可能是鼻子,可能是没有鼻子,“你口袋里是什么?“她问,虽然她的手就在里面。
沈衡低头看口袋。鼓着的。她的手在里面。
“你的手。“他说。
“不是。“她说,“另一只手。一直在里面的那只。“
沈衡把手伸进口袋。空的。凉的。只有她的手。
“它什么时候进去的?“她问。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