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的是他的手。
沈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裂了一道,从中间劈开,边缘翘起来一点。他用左手按了按那道裂口,不疼。又按了一下,还是不疼。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深,几条断开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他用指甲划过其中一道——糙的,有阻力。
他抬头。她还在。站在床边。白的裙子。黑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
两只手垂着。左手有疤。右手没有。
“你的手呢?”他问。
她抬起右手。干净的。没有疤。举到他面前。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又并拢。
他看着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和刚才在他口袋里时一样。
“这只手没锈。”他说。
她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裂了指甲的那只。和她的右手并排放在一起。
他的。她的。
一只裂。一只干净。
一只锈。一只没锈。
“怎么会这样?”他问。
她看着他。橙黄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是什么。
“你在外面。”她说。“我在里面。”
沈衡没听懂。
“里面锈得慢。”她说。“外面锈得快。”
“二十八年?”
她点头。
“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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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把手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纹。裂口。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
“那我呢?”他问。“我在里面还是外面?”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层在地上。风把几片叶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走路的时候,”她说,“右边口袋一直晃。”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裤子。右边口袋空着。布料软塌塌的,贴着腿。左边也空着。她的手已经不在里面了。
“现在两边都晃了。”他说。
她没回头。但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他看见了。
“你往前走。”她说。
“往哪?”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
沈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白的裙子。黑的头发。瘦的肩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呼吸,又像只是衣服被风吹了一下。但窗户关着。没有风。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动。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窗边。没回头。
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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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白色的墙。日光灯。一排门。21。22。23。
23是他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床。床头柜。椅子。窗户。和他出来时一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树。小路。水泥地。有一个人从小路上走过,低着头,看不太清。走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指甲裂了一道。
他握了握拳。空的。
他抬头。窗户玻璃上有灰,薄薄一层。透过灰能看见自己的脸。
自己的脸。
黑的头发。灰的衣服。瘦的。眼睛——
橙黄色的。
和她的眼睛一样。
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玻璃里的那个人也在看他。眼睛没眨。嘴角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他往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散开,又聚拢。那张脸在雾气后面变模糊,又变清晰。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凉的。
不是温热的。凉的。
和她在的时候不一样。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灰。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床垫咯吱响了一声。
他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地上挪到墙上,又从墙上挪到天花板。
门开着。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近。
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不是她。是另一个人。穿白大褂。女的。短发。棕色的眼睛。
医生。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醒了。”她说。
沈衡没动。
“醒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没回答。
医生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他。棕色的眼睛。和二十二章之前一样。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甲裂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哪?”他问。
医生没说话。
“22号。”他说。“她在哪?”
医生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东西。空的。
“22号。”医生说。“你记得22号?”
沈衡点头。
医生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刺耳的一声。
“22号是第一个醒的。”她说。“三个月前。”
沈衡愣了一下。
“她醒了。走了。没回来。”
沈衡看着她。棕色的眼睛。
“那刚才——”
医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裂了。掌纹很深。血管一跳一跳。
他想起她的手。干净的。没有疤。在他口袋里二十八年。
他想起她的话。
“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里面锈得慢。外面锈得快。
他抬头看医生。
“我现在在哪?”
医生看着他。棕色的眼睛。
“你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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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窗外的树还在。叶子又落了几片。
沈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路。水泥地。树。灰蒙蒙的天。
他回头。医生还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还会回来吗?”他问。
医生没回答。
沈衡看着窗外。等。
等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甲裂了。
他用左手摸了摸那道裂口。还是没感觉。
他抬头。玻璃上有灰。透过灰能看见自己的脸。
橙黄色的眼睛。
和她的眼睛一样。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玻璃里的那个人也在看他。
然后他看见——玻璃里,他身后,有一个人影。
站在门口。
白的裙子。黑的头发。
他没回头。
他看着玻璃里的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在看他。
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他抬手要擦,发现指甲裂口在渗血,和锈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