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沈衡站在“回廊”美术馆的入口,再次想起那个瞬间。不是因为高度。这座建筑只有三层,嵌在悬崖的凹陷处,像一颗被牙龈半包裹的智齿。
是因为方向感。
他掏出手机,打开水平仪APP。屏幕显示:倾斜0.3度。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但他把视线从屏幕移回建筑立面时,眩晕袭来——不是旋转的晕,是方向的晕。他无法确定刚才测量的究竟是地面,还是他自己站立的角度。
“沈先生?”
接待他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女人,穿灰色连体工装,没有名字牌。“建筑师在等您。但建议您先适应一下内部环境。”
“适应什么?”
“适应没有水平仪。”
她递给他一副眼罩。黑色,不透光,内侧有柔软的凸起抵住眼球。“建筑师的要求。所有摄影师必须先体验三分钟黑暗。”
“我有前庭功能障碍。”
“我们知道。”女人的声音没有波动,“这正是原因。”
沈衡戴上眼罩。
黑暗不是均匀的。它有纹理,有温度,有重量。他的前庭神经在尖叫——信号缺失,信号缺失,无法计算头部位置——大脑被迫切换到想象模式。他“感觉”自己在前倾,于是调整重心后仰;又“感觉”在右旋,于是向左修正。
三分钟后,女人说:“可以摘了。”
沈衡扯下眼罩,呕吐。
不是干呕,是完整的胃内容物倾泻。他跪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胆汁在灰色地砖上形成不规则的图案。那些图案在动。不,是地砖在动。不,是他在动——他的身体正在以某种无法感知的频率微调,像一台试图锁频却永远差0.5赫兹的收音机。
“第一次通常需要五分钟。”女人说,“您用了三分二十秒。建筑师会很满意。”
沈衡擦嘴,站起来。他看着地上那摊呕吐物,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你不会掉下去的。你只会以为自己会掉下去。
他现在没在掉下去。他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砖,地砖是硬的,凉的,真实的。但他的身体以为自己在掉下去。
“以为”这件事,比掉下去更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建筑深处。
走廊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