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问

  • 陀螺仪
  • 晓穑
  • 1849字
  • 2026-03-10 21:20:03

“谁是红裙女子?”

沈衡看着医生。棕色的眼睛。普通的眼睛。没有疤的手。

她不认识红裙女子。

那她是谁?

“你治疗的这三个月,”沈衡说,“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医生翻开本子。翻了三四页才停。她的拇指在页边蹭了一下,那动作像是做过很多遍,熟得很。

“你说过很多。”

“说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本子。嘴唇抿了一下,抿完又张开。

“说建筑。说门。说你自己。”

沈衡等着。他发现自己攥着被单,指节有点白。他松开手,被单上留下几道皱褶。

医生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圈水垢的杯子就放在本子旁边。她看了一眼那圈水垢,没碰。

“你说你在往下掉。一直在掉。从七岁掉到现在。”

沈衡点头。点完他才意识到,她没看他。她在看窗户。

“你说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长着你的脸,在下面等你。”

她又翻了一页本子。其实不用翻,本子合着放在那儿。

“你说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你想知道是什么。”

沈衡看着她。棕色的眼睛。这会儿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你记得我说过这些?”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人,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他读不出来。

“我每天都听。”她说,“你的治疗记录,我听了三个月。”

沈衡沉默。

窗外有鸟叫。很短的一声。然后没了。阳光照在床单上,那块亮斑的边缘有点模糊,不是那么齐整。

“那她是谁?”他问。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那个杯子,转了一圈。杯子里没水,空的。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杯壁上有水垢,一圈一圈的,透过杯子看出去,窗户和树都变了形。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轻轻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衡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没在看他。她在看杯子。

“真话。”

她点点头。然后把杯子挪了个位置,推到床头柜里侧,离本子远了一点。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的脑电波。”她说,“那些画面,我也能看见一部分。”

沈衡看着她。她的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白大褂的膝盖那儿有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我看见她了。那个穿红裙子的。”

沈衡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又攥住被单了。他又松开。

“她一直在看你。”医生说,“从你进去第一天,她就在。”

“她是谁?”

她摇了摇头。不是那种“不知道”的摇头,是那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摇头。眼睛往下看,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床腿那儿一直伸到门口。

“我不知道。”

沈衡皱了一下眉。眉心那儿有点紧,他自己感觉到了。

“你不是能看到吗?”

“能看到画面,看不到身份。”她说。抬起头,又看他。这回眼睛里有点东西了——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是“拿不准”。

“每个人在程序里都有个编号。”她说,“她有编号。但你喊她的时候,她应了。”

沈衡没听懂。

“她不应该应的。”医生说,“程序里的人,不会应你喊的名字。他们只会按写好的方式走。”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灰还在。他用拇指抠了一下,没抠掉。

“但她应了。”

医生点头。点得很慢。

“她应了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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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窗外又有鸟叫。这次不止一声,是两三声连着,像在说话。

沈衡看着窗户。玻璃上有灰,不太厚,但能看出来。阳光从灰上透过来,变成柔柔的一片。

“那她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医生看着他。棕色的眼睛。这会儿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沈衡想了一下。

想不出来。

他脑子里空空的。不是那种“没有东西”的空,是那种“东西太多挤在一起动不了”的空。

医生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那声音有点刺耳。

“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做复健。”

她往门口走。

沈衡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后面也有一小块灰,和膝盖上那块的形状不一样。

“等一下。”

她停住。没回头。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那门把手是不锈钢的,磨得发亮,能看见她手的倒影。

“她是多少号?”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沈衡听见自己的呼吸。

“22。”

门开了。她走出去。

门关上。门把手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衡一个人坐在床上。

阳光又挪了一点。现在照到他的脚上了。

他看着自己的脚。没穿袜子。脚背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大脚趾的指甲有点长,边缘发黄。他用大脚趾蹭了一下另一只脚的小腿。有点痒。

22。

她是22号。

那他呢?

他低头看床头的栏杆。铁的,漆成白色。上面有一块小牌子,字很小。他刚才没注意过这东西。

他探过身去,凑近看。

23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23。

他不是病人。

他是23号。

那她呢?

她在里面等了他二十八年。

等他进去。

等他看见她。

等他——

他靠在床头。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