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红裙女子?”
沈衡看着医生。棕色的眼睛。普通的眼睛。没有疤的手。
她不认识红裙女子。
那她是谁?
“你治疗的这三个月,”沈衡说,“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医生翻开本子。翻了三四页才停。她的拇指在页边蹭了一下,那动作像是做过很多遍,熟得很。
“你说过很多。”
“说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本子。嘴唇抿了一下,抿完又张开。
“说建筑。说门。说你自己。”
沈衡等着。他发现自己攥着被单,指节有点白。他松开手,被单上留下几道皱褶。
医生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圈水垢的杯子就放在本子旁边。她看了一眼那圈水垢,没碰。
“你说你在往下掉。一直在掉。从七岁掉到现在。”
沈衡点头。点完他才意识到,她没看他。她在看窗户。
“你说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长着你的脸,在下面等你。”
她又翻了一页本子。其实不用翻,本子合着放在那儿。
“你说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你想知道是什么。”
沈衡看着她。棕色的眼睛。这会儿她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你记得我说过这些?”
她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病人,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他读不出来。
“我每天都听。”她说,“你的治疗记录,我听了三个月。”
沈衡沉默。
窗外有鸟叫。很短的一声。然后没了。阳光照在床单上,那块亮斑的边缘有点模糊,不是那么齐整。
“那她是谁?”他问。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那个杯子,转了一圈。杯子里没水,空的。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杯壁上有水垢,一圈一圈的,透过杯子看出去,窗户和树都变了形。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轻轻的。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衡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没在看他。她在看杯子。
“真话。”
她点点头。然后把杯子挪了个位置,推到床头柜里侧,离本子远了一点。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每天都能看到你的脑电波。”她说,“那些画面,我也能看见一部分。”
沈衡看着她。她的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白大褂的膝盖那儿有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我看见她了。那个穿红裙子的。”
沈衡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又攥住被单了。他又松开。
“她一直在看你。”医生说,“从你进去第一天,她就在。”
“她是谁?”
她摇了摇头。不是那种“不知道”的摇头,是那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摇头。眼睛往下看,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床腿那儿一直伸到门口。
“我不知道。”
沈衡皱了一下眉。眉心那儿有点紧,他自己感觉到了。
“你不是能看到吗?”
“能看到画面,看不到身份。”她说。抬起头,又看他。这回眼睛里有点东西了——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是“拿不准”。
“每个人在程序里都有个编号。”她说,“她有编号。但你喊她的时候,她应了。”
沈衡没听懂。
“她不应该应的。”医生说,“程序里的人,不会应你喊的名字。他们只会按写好的方式走。”
沈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灰还在。他用拇指抠了一下,没抠掉。
“但她应了。”
医生点头。点得很慢。
“她应了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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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窗外又有鸟叫。这次不止一声,是两三声连着,像在说话。
沈衡看着窗户。玻璃上有灰,不太厚,但能看出来。阳光从灰上透过来,变成柔柔的一片。
“那她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医生看着他。棕色的眼睛。这会儿她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沈衡想了一下。
想不出来。
他脑子里空空的。不是那种“没有东西”的空,是那种“东西太多挤在一起动不了”的空。
医生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那声音有点刺耳。
“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做复健。”
她往门口走。
沈衡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后面也有一小块灰,和膝盖上那块的形状不一样。
“等一下。”
她停住。没回头。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那门把手是不锈钢的,磨得发亮,能看见她手的倒影。
“她是多少号?”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沈衡听见自己的呼吸。
“22。”
门开了。她走出去。
门关上。门把手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衡一个人坐在床上。
阳光又挪了一点。现在照到他的脚上了。
他看着自己的脚。没穿袜子。脚背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大脚趾的指甲有点长,边缘发黄。他用大脚趾蹭了一下另一只脚的小腿。有点痒。
22。
她是22号。
那他呢?
他低头看床头的栏杆。铁的,漆成白色。上面有一块小牌子,字很小。他刚才没注意过这东西。
他探过身去,凑近看。
23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23。
他不是病人。
他是23号。
那她呢?
她在里面等了他二十八年。
等他进去。
等他看见她。
等他——
他靠在床头。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她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