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衡站在边缘。
往前一寸,是掉下去。
往后一寸,是被父亲抓住。
他站着。风很大。
下面的人抬头看他。鲜艳的红色长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脸侧,几缕扬在空中。右手按在胸口,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红色指甲油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道长长的划痕——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边缘已经愈合,但痕迹很深,像很多年前留下的。
橙黄色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和他一模一样的眼型。睫毛很长,和她自己的脸相配,但那是他的眼睛长在了她的脸上。
眉毛的断裂处——和他一样,右眉靠中间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摔过。痣的位置——右眼角往下半指的地方,有一颗小痣,和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在等。
他身后,父亲的手伸着,像二十八年前那样,随时可以抓住他的衣领。父亲的手腕上也有疤,数字已经看不清了,被新的疤痕盖住,一层叠一层,像树轮。
他在等。
沈衡没有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没有数字。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像刚出生时那样。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从第一章到现在,他一直在数。数步数,数次数,数墙上的名字,数手腕上的数字。他以为数清楚了就能出去。
但数字是假的。
次数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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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下面的人。
“你手里握着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握着什么。手指微微松开一点,又蜷回去。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很弱,像萤火虫,像快要灭的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
沈衡摇头。
她笑了。用他的脸笑。右眼角的细纹和他一模一样,但那是女人的笑,嘴唇弯起的弧度不一样。
“那你过来看。”
过来。
往前一寸。
沈衡看着脚下的虚空。十二层楼的高度。下面是她站着的地方。地面是水泥地,和他七岁那年看见的一样——那些排列整齐的灰色糖果,现在就在她脚边。
他往前挪了半寸。
风更大了。脚趾已经悬空。鞋底和边缘摩擦的声音很轻,像砂纸划过木头。
“你过来,我就给你看。”她说。
沈衡看着她的手。手指蜷曲的地方,光又亮了一点。他看不清光的颜色,只是知道有光。
他往前再挪半寸。
现在他整个前脚掌都悬空了。只有脚跟还踩着边缘。重心压在脚跟上,小腿在抖。
“再往前一点。”她说。
他看着她。橙黄色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和他一模一样的眼型。睫毛很长。右眉的断裂处。右眼角的痣。右眼角的细纹。
那是他的眼睛。
他往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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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父亲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有力。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倒刺。
“你选好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衡没有回头。他盯着下面的人。
“如果我掉下去,会变成她?”
“会。”
“那如果我被她抓住呢?”
沉默。
父亲的手松了一点。
“你说什么?”
“她一直在下面等。”沈衡说,“等掉下去的人。但掉下去的人会变成她。那她怎么等下一个?”
父亲没有说话。
沈衡回头看他。父亲的脸,老了三十岁,和他的脸一样。右眼的断裂处还在,右眼角的痣还在,右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梳过。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是第几个?”沈衡问。
父亲没有回答。
但下面的人开口了:
“我是第一个。”
沈衡低头。她站在原地,右手还按在胸口。但那只手在发光——不是透出来的光,是整个手在变亮。红色指甲油被光映得发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是第一个掉下来的人。”她说,“我掉下来之后,就变成了她。”
“那你怎么等下一个?”
“我等的是你。”
“我?”
“你是我掉下来的时候,留在上面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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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他想起七岁那年。站在边缘。往前倾。父亲抓住他。
但如果没有抓住呢?
如果他真的掉下去了呢?
那留在上面的会是谁?
“你是另一个我。”他说。
她点头。红色长发被风吹得散开,几缕缠在一起,又散开。右手还按在胸口,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也在握着什么。
“你是掉下去的那个我。我是留下的那个。”
“那父亲——”
“父亲也是我。”她说,“我们都是。”
沈衡回头看父亲。父亲的脸在变——不是变老,是在变年轻。皱纹变浅,头发变黑,眼睛变亮。三十五岁。二十岁。七岁。
最后停在七岁。
七岁的父亲。和他一模一样。豁牙,眼睛很亮,穿着工地上的灰衣服。手腕上没有疤——还没来得及有。
“你看。”七岁的父亲说,“我们都是同一个人。”
沈衡低头看下面的人。她也在变。三十五岁。二十岁。七岁。
七岁的她。穿红裙子。站在下面。右手按在胸口。手指蜷曲。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左手垂着,手指也蜷着。红色长发垂到腰际,被风吹起。橙黄色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右眉的断裂处。右眼角的痣。右眼角的细纹。
七岁的她。和他七岁时一模一样。只是性别不同。
她抬头看他。
“你明白了吗?”
沈衡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没有父亲。没有红裙女子。没有七岁的他。没有第负一次。没有女人。
只有他。
不同时间、不同性别、不同次数的他。
所有人都是他。
建筑里所有的人,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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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边缘。往前一寸,是掉下去变成她。往后一寸,是被父亲抓住——但父亲也是他。
无论怎么选,都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手腕。没有数字。皮肤光滑。但他知道,如果他选了,数字就会回来。可能是“1”,可能是“∞”,可能是“第负一”。都一样。
他抬头看下面的人。七岁的她。右手按在胸口。手指蜷曲。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左手垂着,手指也蜷着。红色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缠在一起。橙黄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手里到底是什么?”他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松开一点,又蜷回去。光更亮了。
然后她抬起头。
“是你。”
“我?”
“你掉下去之前的那一秒。我握住了。”
沈衡愣住了。
他想起七岁那年。往前倾的那一秒。时间很长。长到足够建无数层建筑。
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被握住了。
被她握住了。
“你握的是什么?”
她笑了。用他的脸笑。七岁的脸。女孩子的脸。右眼角那颗痣还在。右眉那道断裂还在。
“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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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衡闭上眼睛。
风很大。边缘很窄。身后是父亲的手。下面是她的手。
他往前一寸。
还是往后一寸?
他睁开眼睛。
往前。
他往前倾。
身体离开边缘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下面的人伸出手。不是按在胸口的那只,是另一只。空着的那只。手指微微蜷曲,像也在等着握什么东西。
她在等他。
他往下掉。
风从耳边刮过。很响。但他能看见她的手越来越近。红色指甲油。手腕上那道长长的划痕。手指蜷曲的样子。
越来越近。
然后——
他握住了。
她的手是温热的。像皮肤。像窗户玻璃。像每一次。
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一样的骨节,一样的指甲形状,一样的温度。
光从她的右手——那只还按在胸口的手——透过来,照亮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低头看。她的手和他的手。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