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域来客

画皮案结后第七日,长安下了一场雪。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沫子,从卯时下到午时,将朱雀大街铺成薄薄一层银白。雪一落,年关就近了。东西两市挂起红灯笼,坊间开始置办年货,空气中飘着腊肉、糕饼和硝石的味道——那是孩童在偷玩爆竹。

大理寺内却无半分年节气息。

正堂炭火盆烧得正旺,狄仁杰坐在主位,两侧依次是宫本武藏、公孙离、岳山、铁手、青萤、高渐离、杜预,以及仍罩黑袍的“影”。堂中无人说话,只闻炭火噼啪。

“今日是腊月十八。”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七日后,腊月二十五,西域使团入京。此次使团规格空前,于阗、疏勒、龟兹、高昌、粟特五国联袂而来,正使是于阗国王子尉迟曜,副使是粟特商会大萨宝康纳尔。随行护卫三百,驼队一千,贡品无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陛下有旨:以国礼相待,万不可失天朝体面。但——”

这个“但”字一出,堂中气氛骤然凝重。

“但画皮案中搜出的书信,指向西域某个隐秘教派,疑似拜火教异端‘血日教’。此教崇拜邪神,以人心为祭,所求乃‘长生’与‘神力’。而此次使团中,有三人身份存疑。”

狄仁杰示意,杜预展开一卷文书,朗声念道:

“其一,于阗国师摩罗多,六十三岁,自称拜火教正统大祭司。但据西域暗桩回报,此人三年前突然现身于阗,之前履历全无。精擅幻术,可凭空生火,化水为血。

其二,粟特商会供奉法师阿史那羯,四十五岁,突厥人,精通驯兽。此次随行有铁笼十具,内囚异兽,据称为献给陛下的祥瑞。但笼外覆黑布,无人得见真容。

其三,龟兹舞姬苏幕遮,二十二岁,此行领舞。此女美艳绝伦,擅跳‘胡旋’与‘柘枝’,但……”杜预顿了顿,“但有西域客商传言,曾见她一夜连赴三宴,饮数十杯不醉,且宴后必有男子失踪,三日后发现,皆成干尸。”

堂中静了静。

“画皮食人血,此女吸人精?”岳山闷声问。

“尚未证实。”狄仁杰道,“但非常时期,宁可信其有。使团入京后,将驻鸿胪寺西苑。陛下已下旨,由大理寺与金吾卫共同负责护卫——明为护卫,实为监视。”

他看向宫本武藏。

“宫本先生,你新入大理寺,面孔生。使团宴饮、游猎、朝觐等一应场合,你需以客卿身份随行,暗中观察那三人。若发现异状,可先斩后奏。”

宫本武藏点头:“可。”

“公孙离,你擅追踪易容,混入使团侍从。重点盯住舞姬苏幕遮。”

“是。”

“岳山、铁手,你二人负责监视兽笼,若异兽有变,即刻镇压。”

“遵命!”

“高渐离、青萤,使团入京后,必有数场宴乐。你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以音律、幻术试探那国师摩罗多。”

“是。”

“杜预,你整理西域各国典籍,尤其是拜火教正统与异端之辩,三日内我要看到详报。”

“下官领命。”

“影。”狄仁杰看向黑袍人。

黑袍下传来嘶哑声音:“在。”

“你负责一件事。”狄仁杰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符,推过去,“这是鸿胪寺通行符,可入西苑任何一处。你的任务是——找到使团携带的所有文书,尤其是非官方的私信、密卷、异文典籍。找到后,拓印,原件不可动。”

“明白。”

任务分派毕,狄仁杰起身,走到堂前,望向庭中飘雪。

“诸位,年关将至,本应祥和。但画皮一案,撕开了一道口子。西域异端的手,可能已伸到长安。此次使团来朝,是礼,也可能是兵。我们要做的,是让该来的来,不该来的——永远留在关外。”

他转身,目光如刀。

“都清楚了吗?”

“清楚!”

众人散去。

宫本武藏走在最后,到门口时,狄仁杰叫住他。

“宫本先生留步。”

堂中只剩二人。炭火噼啪,雪光映窗。

“狄大人还有吩咐?”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是一枚玉牌,半个巴掌大小,雕云龙纹,中间嵌一个“御”字。

“这是?”

“御赐龙符。”狄仁杰缓缓道,“见此符如见陛下。使团之中,若事态紧急,你可凭此符调遣金吾卫、乃至玄甲军。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一旦用了,便无转圜余地。”

宫本武藏接过,玉牌温润,却重如千钧。

“狄大人信我?”

“我信你的刀。”狄仁杰看着他,“更信你求道之心。一个肯为陌生百姓斩魔的人,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宫本武藏沉默片刻,将玉牌收入怀中。

“我会慎用。”

“还有一事。”狄仁杰走回案后,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画上是个人像,男子,三十许,高鼻深目,胡人相貌,但穿汉服,戴儒冠,气质温文。

“此人名陆危楼,汉名,本名不详。原是粟特商人,二十年前入长安,经营香料、珠宝,富甲一方。五年前突然将生意交给族人,自己深居简出,自称修道。但据暗桩报,他每月十五必出城,往终南山方向,次日方归。行踪诡秘。”

“他与使团有关?”

“有。”狄仁杰点了点画上人像,“此次使团副使康纳尔,是陆危楼的堂弟。而国师摩罗多,三年前初到于阗时,第一个见的汉人,就是陆危楼。”

宫本武藏记下。

“大人要我查此人?”

“不,你不要主动查。”狄仁杰摇头,“陆危楼在长安根基深厚,与朝中多位大臣有旧。若无确凿证据,动他反惹麻烦。我要你留意的是——使团入京后,陆危楼是否会与他们会面,何时,何地,谈什么。”

“明白了。”

宫本武藏转身欲走,狄仁杰忽然又道:

“宫本先生。”

“嗯?”

“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宫本武藏顿了顿:“已愈七八。”

“那便好。”狄仁杰低头整理卷宗,声音很轻,“长安的雪,与扶桑不同吧?”

“扶桑雪软,长安雪硬。”

“是啊,硬。”狄仁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硬到能埋下很多东西。有些东西埋下去,春天就化了;有些东西埋下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雪光。

“愿你我埋下的,都是该埋的。”

腊月二十五,雪霁。

辰时,长安明德门外,旌旗蔽日。

金吾卫玄甲列阵,礼乐齐鸣。鸿胪寺卿率百官出迎,百姓夹道围观。驼铃阵阵,由远及近,西域使团的队伍如一条五彩长龙,缓缓行来。

为首是一辆金顶马车,八匹白马并辔,车帘以金线绣日月纹,内坐于阗王子尉迟曜。王子年约二十,金冠锦袍,面如冠玉,手持玉如意,微笑颔首,气度雍容。

其后是副使康纳尔的马车,稍简,但车辕镶宝石,阳光下耀人眼目。康纳尔是典型粟特商人模样,圆脸,虬髯,眼如鹰隼,未戴冠,只以金环束发。

再往后,是十辆铁笼车,以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由重甲武士护卫。笼中时有低吼传出,沉闷如雷,拉车的马匹皆躁动不安,需大力士牵引。

笼车后是乐舞队,胡姬数十人,纱衣彩裙,赤足佩铃。为首一女,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碧眼,眼波流转间,道旁百姓竟有痴痴跟随者。正是龟兹舞姬苏幕遮。

队伍最后,是一辆纯黑马车,无窗,帘幕低垂。车前立一老者,红袍白发,手持骨杖,杖头嵌骷髅,双目空洞。正是国师摩罗多。

宫本武藏站在迎宾队列中,一身大理寺客卿的暗青常服,双刀未带,只腰悬一柄礼仪性的唐横刀。他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在摩罗多、苏幕遮、以及那十辆铁笼车上各停留片刻。

摩罗多似有所感,忽然转头,骷髅杖头的空洞“眼窝”对准宫本武藏。

一瞬间,宫本武藏只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如坠冰窖。那不是杀气,是死气——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仿佛那老者不是活人,是从坟冢中爬出的亡灵。

他握紧刀柄,体内刀意自然流转,将死气驱散。

摩罗多咧嘴一笑,露出稀疏黑牙,然后转回头去。

“那老东西不对劲。”公孙离不知何时凑到身边,她已易容成鸿胪寺侍女,低眉顺眼,声音却清晰传入宫本武藏耳中,“我刚用‘观气术’看了,他周身血气全无,但死气凝如实质——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气象。”

“嗯。”宫本武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苏幕遮身上。

舞姬正在与道旁一少年调笑,眼波如水,素手轻拂过少年脸颊。少年顿时面红耳赤,痴痴傻笑。但宫本武藏看见,苏幕遮指尖掠过时,一丝极淡的红气从少年口鼻飘出,没入她袖中。

吸人精气,确凿无疑。

使团入城,沿朱雀大街直行,至皇城前广场,行朝觐礼。女帝未亲临,由宰相代受国书。典礼冗长,直至午时方毕。使团入鸿胪寺西苑安置,夜宴定在戌时,麟德殿。

午后,宫本武藏回到大理寺。

狄仁杰正在听各方回报。

“铁笼已入西苑兽苑,岳山、铁手暗中查探,笼外覆玄铁锁链,锁眼以秘法封死,强行破开会触发机关。笼中兽息沉重,至少有三头非比寻常。”杜预汇报。

“苏幕遮入西苑后,闭门不出,但有三名鸿胪寺杂役借口送水靠近,皆神情恍惚归来,问什么都不记得。”公孙离道。

“摩罗多入了一间静室,布下结界,高渐离以‘听风’之术窥探,只闻室内有诵经声,但非波斯语,非梵语,是一种古老邪语。”青萤补充。

狄仁杰听完,看向宫本武藏:“宫本先生有何发现?”

“三人皆非善类。”宫本武藏言简意赅,“摩罗多似死非死,苏幕遮食人精气,笼中兽有魔气。”

“果然。”狄仁杰并不意外,“夜宴之时,必生变故。诸位按计划行事,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但若蛇已露毒牙,便斩其七寸。”

众人领命。

宫本武藏回到客院,静坐调息。肩伤已愈,但画皮之毒残留的阴冷感仍未散尽。他运转内力,刀意在经脉中游走,如熔炉炼铁,将阴冷一点点化去。

申时,有人叩门。

开门,是公孙离,已换回常服,手中提一食盒。

“狄大人让我送来的,说是宫宴前垫垫肚子。”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内是四样小菜一壶酒,“另外,有消息了。”

“说。”

“陆危楼半个时辰前出了宅邸,往西市方向去了。影已跟上。”公孙离压低声音,“还有,我们在西苑的人发现,使团携带的行李中,有一口檀木箱,以符咒封贴,由摩罗多亲自看管。箱中似有活物,夜半常有抓挠声。”

宫本武藏拿起酒壶,斟了一杯,未饮。

“箱在何处?”

“在西苑摩罗多居所地下密室,入口在卧榻下。密室有结界,我们的人进不去。”

“知道了。”

公孙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你……夜宴小心。我总觉得,那三人中,最危险的不是摩罗多,是苏幕遮。”

“为何?”

“女人看女人,最准。”公孙离眼神微冷,“她看男人的眼神,像看食物。但看你的眼神……像看猎物,而且是难得的、值得细细品尝的猎物。”

宫本武藏饮尽杯中酒。

“那便让她来。”

戌时,麟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女帝端坐龙椅,珠帘垂面,看不清容颜,但威仪自成。下方左侧是大唐百官,右侧是西域使团。殿中设舞池,胡姬正跳柘枝舞,彩袖翻飞,鼓点急促。

宫本武藏坐在大理寺席位末座,低调饮酒。目光却未离开使团三人。

摩罗多闭目养神,对歌舞漠不关心,手中骷髅杖横放膝上。苏幕遮已换了一身舞衣,金丝薄纱,玲珑身段若隐若现,正与身旁一位年轻官员调笑,那官员已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康纳尔则与鸿胪寺卿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典型的商人做派。

一切看似正常。

舞毕,女帝赐酒。于阗王子尉迟曜起身,持杯敬酒,言辞谦恭。礼罢,他忽然道:“陛下,小王此次东来,携有祥瑞三件,愿献于天朝,以表臣服之心。”

“哦?是何祥瑞?”女帝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清冷如泉。

“其一,雪山白鹿,通体如雪,目如琉璃,乃昆仑神兽。”

“其二,火纹玄豹,迅如闪电,可控烈焰,为沙漠之灵。”

“其三——”尉迟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光芒,“其三,乃我于阗国师摩罗多,以秘法培育的‘共生灵’,名曰‘迦楼罗’,可辨忠奸,明善恶,乃天赐神鸟。”

百官窃窃私语。祥瑞常见,但“可辨忠奸”的灵物闻所未闻。

女帝沉默片刻,道:“呈上。”

尉迟曜击掌。

殿外武士抬入三架铁笼,仍覆黑布。摩罗多起身,走到笼前,口中念念有词,骨杖一挥,黑布同时滑落。

第一笼,确是白鹿,通体雪白无瑕,双目碧蓝,温顺优雅。百官赞叹。

第二笼,是头黑豹,皮毛隐现火焰纹路,伏在笼中,金瞳如炬,威猛慑人。

第三笼——

笼中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是笼中蹲着一只“鸟”。但与其说是鸟,不如说是怪物:鹰首人身,背生双翼,翼覆铁羽,爪如金刚。高约五尺,蹲在笼中,闭目不动,仿佛死物。

“这便是迦楼罗。”摩罗多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此灵乃上古神鸟血脉,以人心为食,但只食奸恶之心。若遇忠良,它便温顺如鸽;若遇奸佞,它便暴起食心,乃天罚之器。”

百官哗然。

“荒唐!”一位老臣拍案而起,“忠奸自有律法,岂容妖物裁定?此乃邪术,陛下万不可受!”

“李大人此言差矣。”康纳尔笑道,“迦楼罗辨忠奸,乃天意。若我等于阗有异心,它此刻便会扑出,食我心肝。但它未动,便证明我等忠心可鉴。”

“这……”

女帝未语,珠帘无风自动。

良久,她道:“国师说此灵辨忠奸,如何证明?”

摩罗多躬身:“请陛下指定一人,近前。若此人为忠,迦楼罗自会亲近;若为奸,它便会食心。”

殿中死寂。

这是阳谋。若指定之人被食心,便是“奸佞”,女帝不得不惩;若未食,便是“忠良”,但谁敢保证那怪物不会突然发狂?况且,谁愿上前,赌那怪物心情?

“臣愿一试。”

一人起身,竟是宰相。

百官动容。宰相年过六旬,三朝元老,清廉刚正,若他上前,迦楼罗必不会动。但若动了……便是天大笑话,更是对大唐朝堂的羞辱。

女帝仍未语。

宫本武藏握紧酒杯。

他看见摩罗多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看见苏幕遮嘴角隐秘的笑意,看见尉迟曜袖中手指微微屈伸——那是指令,对迦楼罗的指令。

这不是辨忠奸,是立威,更是示威。

“且慢。”

又一人起身,是狄仁杰。

“陛下,宰相乃国之柱石,岂可轻易涉险?臣有一人举荐,可试此灵。”

“何人?”

“大理寺客卿,宫本武藏。”

百官目光齐刷刷投向末座。

宫本武藏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臣,愿试。”

他走出席位,走向铁笼。步伐沉稳,面色平静。殿中数百道目光聚焦于身,他却只看着笼中那怪物。

迦楼罗仍闭目,但宫本武藏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不是用眼,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那感知充满贪婪、暴虐,以及……饥饿。

停步,距笼三尺。

摩罗多骨杖轻敲地面,口中邪语骤急。

迦楼罗睁眼。

那是一双纯黑的眼睛,无瞳无白,如两口深井,内里似有漩涡转动。它盯着宫本武藏,缓缓站起,铁羽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然后,它张开嘴。

不是鸟喙,是人嘴,满口细密尖牙,喉中深处有红光隐现。

“吼——!!!”

咆哮如雷,震得殿梁落灰。迦楼罗猛扑向笼栏,利爪撕扯玄铁,火花四溅!它要出笼,要食心!

百官惊惶,有胆小的已钻到案下。

宫本武藏未退。

他凝视那双纯黑的眼睛,体内刀意自然流转,周身三尺,空气凝如实质。那不是杀气,是“道”——是他四十年练刀,一万二千里求败,历经生死,斩破虚妄后凝成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迦楼罗撞在“道”上,如撞山岳,砰然倒翻回去,嘶吼更厉。

摩罗多脸色微变,邪语更急,骨杖挥舞,道道黑气射入笼中。迦楼罗身形暴涨,铁羽根根倒竖,眼中漩涡急转,再度扑来!

这一次,宫本武藏动了。

他未拔刀,只抬手,并指如刀,向前一点。

指尖无光,无气,只有一股“意”。

斩断一切虚妄,破灭一切邪祟,唯我唯真——这是“无念”之意的雏形,是他与李白论剑后,悟出的新境界。

指尖点中迦楼罗眉心。

“嗤——”

如烧红的铁落入雪中。迦楼罗凄厉惨嚎,眉心冒出黑烟,纯黑双眼迅速褪色,转为灰白。它踉跄后退,撞在笼壁,铁羽纷落,身形萎缩,最终化为一滩黑水,滋滋作响,蒸发殆尽。

笼中空空,只余焦臭。

殿中死寂。

摩罗多握杖的手,指节发白。尉迟曜笑容僵在脸上。苏幕遮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宫本武藏收手,转身,对女帝躬身。

“禀陛下,此物非灵,乃邪术所化妖物,已除。”

珠帘后,女帝沉默良久,缓缓道:

“卿,有功。”

三字落下,殿中气氛骤松。百官长吁,议论纷纷。狄仁杰眼中闪过赞许,宰相微微颔首。

尉迟曜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不愧是上国,藏龙卧虎。此物……确有些蹊跷,幸得宫本先生识破,小王惭愧。”

一场风波,暂平。

但宫本武藏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回座时,经过苏幕遮席前。舞姬仰头看他,碧眼中水光潋滟,红唇轻启,无声说了三字。

宫本武藏看清了。

她说的是:

“你,很香。”

夜宴散时,已近子时。

宫本武藏走出麟德殿,夜风凛冽,吹散酒气。公孙离在阶下等,见他出来,迎上。

“陆危楼有动静了。”她低声道,“他半个时辰前入西苑,去了摩罗多居所,至今未出。影在盯守,但结界太强,听不见内里谈话。”

“还有呢?”

“岳山那边传来消息,兽苑有异。那十辆铁笼,子时前后皆有异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笼壁。他和铁手靠近探查,发现笼底有暗格,暗格中……有血迹,新鲜的人血。”

宫本武藏目光一凝。

“西苑今夜可有人员失踪?”

“有。鸿胪寺报,两名负责饲兽的杂役,戌时后未归。已派人暗搜,尚未找到。”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寒意。

“我去西苑。”宫本武藏道。

“狄大人有令,今夜不得妄动——”

“若等命令,人已死了。”宫本武藏打断她,解下腰间礼仪横刀,扔给她,“替我保管。若有人问,就说我醉了,先回大理寺。”

“你……”

宫本武藏已转身,没入夜色。

公孙离握刀,咬牙,最终还是未追,只低声对阴影道:“影,跟上他。若有变,发信号。”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应,如风掠过。

西苑,兽苑。

宫本武藏伏在屋顶,俯瞰下方。

十辆铁笼车围成半圆,中间空地燃着一堆篝火。摩罗多、尉迟曜、康纳尔、苏幕遮皆在,此外还有一人——陆危楼,那个深居简出的粟特富商。

五人围坐,低声交谈。说的是粟特语,宫本武藏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肃杀。

片刻,摩罗多起身,走到一座铁笼前,骨杖敲击笼壁。笼中传出低吼,接着,笼底暗格打开,滚出两具尸体。

正是失踪的杂役。面色惊恐,脖颈有齿痕,全身血液被吸干,状如枯木——与西市画皮案死者一模一样。

摩罗多割开自己手腕,将血滴在尸体上。血一触尸,尸体竟开始蠕动,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接着,尸体口鼻、眼耳中钻出无数细小黑虫,如潮水般涌向其他铁笼,从缝隙钻入。

笼中异响大作,兽吼声中夹杂着咀嚼声、撕裂声,令人毛骨悚然。

陆危楼开口,这次说的是汉语,带着浓重胡音:“血饲已成,七日之后,月圆之夜,百鬼夜行。届时长安大乱,我等趁乱取事,大事可成。”

尉迟曜皱眉:“但那宫本武藏是个变数。此人今日破迦楼罗,修为深不可测。”

苏幕遮娇笑:“王子怕了?不过一个武夫,再强,能强过国师的‘万鬼大阵’?”

“不可小觑。”康纳尔沉声道,“此人乃大理寺客卿,狄仁杰的心腹。狄仁杰精明如狐,既用他,必有所恃。”

摩罗多嘶哑道:“无妨。七日之后,月圆之时,老夫以百年修为,引地脉阴气,唤万鬼出世。届时长安化为鬼域,任他武功通天,也难逃一死。只是——”

他看向陆危楼。

“陆先生答应的事,可备妥了?”

陆危楼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羊皮上绘着长安城全景,其中九个点被朱砂圈出,正是西市画皮案的九处命案现场。但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个点,散布全城,构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阵法图案。

“这是‘九阴聚煞阵’,以九处阴煞之地为基,三十六处血祭点为引,可汇聚长安千年阴气。届时万鬼齐出,别说一个宫本武藏,便是十万玄甲军,也难抵挡。”

“好!”尉迟曜眼中闪过狂热,“七日之后,月圆之夜,便是大唐国运尽时!”

五人举杯,饮尽。

宫本武藏伏在屋顶,浑身冰冷。

不是恐惧,是杀意。

他已明白一切:画皮案不是偶然,是试探,更是布阵的开始。那魔物每食一人,便在长安留下一处“血祭点”,为的就是今日这“九阴聚煞阵”。而西域使团来朝,不是朝贡,是灭国。

七日,月圆。

他必须阻止。

悄然退走,离开西苑。影在墙外等,见他出来,低声道:“听到了?”

“嗯。”

“如何做?”

“回大理寺,见狄大人。”

两人在夜色中疾行。但行至西市附近时,宫本武藏忽然停步。

前方巷口,一人倚墙而立。

碧眼,纱衣,赤足,正是苏幕遮。

她笑吟吟看着宫本武藏,眼中水光流转。

“宫本先生,夜已深,这是要去哪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