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流

杜充离开后,建康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赵桓知道,底下不是平静,是憋着。

那些跟着杜充的人,这几天突然都老实了。不串门,不请客,不喝酒,一个个缩在家里,连门都不出。街上遇见熟人,点点头就过去,话都不多说一句。

反常。

太反常了。

张浚把这些情况报上来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官家,这些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臣派人盯着他们。头两天还乱糟糟的,到处跑。这两天突然安静了,一个比一个老实。臣觉得,有人在背后给他们递话。”

赵桓看着他。

“递什么话?”

“让他们闭嘴,别动,等着。”

赵桓点点头。

“猜得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落叶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几个亲兵正在扫叶子,扫成一堆,装进筐里。

“张卿。”

“臣在。”

“你说,谁在给他们递话?”

张浚想了想。

“杜充。”

“杜充现在在哪儿?”

“在北边营寨里。这几天没进城。”

“那他怎么递话?”

张浚愣住了。

赵桓转过身,看着他。

“有别人。”

张浚的脸色变了。

“杜充出不了城,但他的人可以。他的人出不了城,但别人可以。有人替他跑,替他传话,替他稳住那些人。”

他看着张浚。

“去查。看看这几天,有谁去过城外。不是杜充的人,是别人。”

张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张浚站住。

“查到了,别动他。记下来,放他走。”

张浚愣了一下。

“让他以为朕不知道。让他继续跑。跑得越勤,帮朕牵的线越多。”

张浚低下头。

“臣明白了。”

他退出去。

杨沂中走过来。

“官家,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杨沂中愣住了。

“朕要是知道,就不用查了。”

他看着窗外。

“但朕猜,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杜充的旧交,以前跟着他,后来调走了,现在又冒出来。一种是江北来的,一直没走,躲在城里。”

“江北来的?”

赵桓点点头。

“上次那个人,不是回去了吗?但回去之前,会不会留下点人?”

杨沂中的脸色变了。

“所以朕让张浚去查。查出来了,别动。让那人以为朕瞎了,聋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

“等他把该传的话都传完了,该牵的线都牵好了,朕再收网。”

杨沂中低下头。

“臣明白了。”

下午,张浚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

“官家,查到了。”

赵桓看着他。

“谁?”

“一个商人。姓周,叫周福。在城里开了三间铺子,卖丝绸茶叶。以前跟杜充走得近,杜充经常去他那儿喝茶。这几天,他天天往城外跑。说是进货,但进的什么货,没人知道。”

“人呢?”

“臣让人跟着。今天他又出城了,去了北边营寨,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赵桓点点头。

“让他回来。别动他。”

“官家,就让他这么跑?”

“让他跑。他跑一次,朕多一条线索。他跑十次,朕就把杜充的网全摸清了。”

他看着张浚。

“他今天去营寨,见了谁?”

“杜充手下的一个偏将,姓王。以前跟杜充最紧的。”

“这个王偏将,家里有什么人?”

张浚愣了一下。

“去查。查他老婆孩子住在哪儿,查他老家在哪儿,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查到了,先放着。”

张浚应了一声。

赵桓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建康城画得清清楚楚。城北是营寨,城东是码头,城南是集市,城西是官员住的地方。杜充的营寨在城北,离长江不远。

他指着那个位置。

“这里,离江边多远?”

杨沂中走过来看了看。

“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

赵桓点点头。

“三十里。不远不近。跑得掉,但也跑不快。”

他转过身。

“张卿。”

“臣在。”

“派人去江边,多派些。不用藏着,就让他们在江边晃。让杜充看见,让周福看见,让那个王偏将看见。”

张浚愣住了。

“官家,这不是……”

“让他们紧张。紧张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朕就能抓着。”

张浚低下头。

“臣明白了。”

他退出去。

赵桓继续站在地图前。

杨沂中走过来。

“官家,您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怕。”

他看着地图。

“但朕更怕他们不动。不动,就抓不着。不动,就不知道谁是鬼。不动,就只能一直防着。”

他顿了顿。

“朕不想一直防着。朕要把这些鬼,一个一个揪出来。”

杨沂中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

石榴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铺在地上。

赵桓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杨沂中。”

“你说,杜充现在在想什么?”

杨沂中想了想。

“臣猜,他在想——官家到底知道多少。”

赵桓笑了。

“猜得好。”

他走回案前,坐下。

“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看着窗外。

“朕会让周福传话给他——朕什么都不知道。”

杨沂中愣了愣。

“让周福继续跑。让他把话传给杜充——朕只查账,不查人。朕只想让他还钱,不想动他。朕很忙,顾不上别的事。”

他顿了顿。

“让他放心。”

杨沂中低下头。

“臣明白了。”

他退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赵桓坐在案后,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快要融进夜色里。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字——杜充,建炎三年降金,为金人用。

那是两年后的事。

但现在,那张网,已经在收了。

收得很慢,很稳。

等收紧了,该落的,都会落下来。

赵桓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没关窗。

就让风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