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七日索命

院里的人散了。

刘大牛把那个自称刘守义孙女的女人请进堂屋,倒了碗水给她。她接过去,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半,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青河坐在对面,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纸很旧,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破,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陈家第八代之母,姓百里,名蘅,尚在人世。”

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然后抬头看向那女人。

她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东西,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你叫什么?”

“刘晚娘。”她放下碗,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我爷爷是刘守义,我爹是刘守义的儿子,遗腹子。”

遗腹子。

青河心里动了一下。刘守义跳湖的时候,他媳妇已经怀了孩子。

“爷爷跳湖那年,我奶奶刚怀上我爹。”刘晚娘接着说,“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拉扯大,一辈子没改嫁。临终的时候,把我爹叫到跟前,给了他一包东西——就是爷爷留下的那些信和地图。”

青河算了算时间。光绪三十四年到现在,七十年。刘守义的儿子如果活着,该有七十岁了。

“你爹呢?”

刘晚娘的眼圈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去年走的。”

堂屋里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刘晚娘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青河。

是一张地图,手绘的,很潦草。画的是石羊县周边的山川河流,线条歪歪扭扭,可关键的地方标得很清楚——河神庙画了一个圈,青土湖画了一个圈,石羊河故道画了一条线,线的终点也是圈。

三个红圈,用朱砂点的,颜色已经淡了,可还能看清。

“我爷爷留下的。”她说,“他临终前托人带回来给我奶奶的,说这东西传下去,总有一天用得上。”

她抬起头,看着青河:

“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人解开了林月蓉的怨,就让我拿着这张图,来找这个人。”

她指了指青河。

“我找了三天。”她说,“从河西那边一路问过来,问了好多人,才问到石羊县有个姓陈的后生,叫陈青河。”

青河把地图收起来,折好,放进怀里,和阴簿放在一起。

他看着刘晚娘,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刘晚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爷爷托梦给我。”

青河心里一凛。

“什么时候的事?”

“我爹走的那天晚上。”刘晚娘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后来睡着了,就梦见一个男人,穿着旧衣裳,站在我床头。”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那个梦。

“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头发很长,脸色很白,白得像纸。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看着我,眼神很……很慈祥。他说,晚娘,我是你爷爷。”

青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说,爷爷,你在哪儿?他说,我困在一个地方七十年了,出不来。他说那里很黑,很冷,到处都是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刘晚娘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那个人来了,他就能走了。”

青河攥紧手里的信纸。

“他还说,那个人来了之后,让我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刘晚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说,林月蓉的怨消了之后,会有人跟着来索命。七天。七天之内,必须把她们全送走。不然,当年害她们的那些人的后人,一个都活不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大牛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手扶着桌沿,指节都攥白了。

“七天?谁……谁索命?”

刘晚娘摇头,头发跟着晃了晃:

“爷爷没说。他只说,是跟着林月蓉来的。林月蓉一走,她们就按捺不住了。”

她们。

青河脑子里飞快地转。

林月蓉的怨消了,可还有七个人没走。孙小妹、赵招娣、钱大妮、李二丫、周杏儿、吴荷花——六个女人,加上那个没名字的孩子。

七个。

她们等了七十年,等到了林月蓉先走。现在,轮到她们了。

可为什么是七天?

他忽然想起簿规第六条:逢七必变。

从祖父走的那天算起,今天是多少天?他掐着指头算——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一,二十七天。不对,那天在湖边,守湖老头说今天是二十八天。

他看向刘晚娘:“你爷爷有没有说,从哪天开始算七天?”

刘晚娘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说:

“他说,从那个女人消失的那天开始算。”

那个女人。林月蓉。

青河心头一沉。

林月蓉是昨夜走的。今夜,是第一天。

还剩六天。

他低头看向摊在桌上的阴簿,那六个人的名字像是活了,在烛光里一明一暗。

六天。六个人。

一天一个?

青河把阴簿翻到那一页,指着那些名字问刘大牛:

“大牛哥,你知道咱村那些姓赵的、姓钱的、姓李的、姓周的、姓吴的,都是哪几家吗?”

刘大牛凑过来,眯着眼睛看那些名字,一边看一边扳着指头数:

“姓赵的,村东头赵老闷家,三口人。赵老闷两口子加一个闺女,闺女才八岁。他家是外来户,他爹那辈从河西迁过来的。”

青河在心里记下。

“姓钱的,村西钱寡妇家。她男人三年前得病没了,留下她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十二,小的七岁。”

“姓李的,李婶家。”刘大牛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男人走的时候,她闺女才五岁,后来也没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

青河想起李婶那张脸,总是带着笑,可眼底藏着东西。原来她男人和闺女都走了。

“姓周的,周裁缝家,两口子加个闺女,闺女跟翠儿一般大,常来找翠儿玩。”

刘大牛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青河看着他:“姓吴的呢?”

刘大牛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姓吴的……吴荷花。”他的声音发干,“那是我娘的姑姥姥家。吴家早没人了,十几年前就绝户了。”

青河心里一沉。

绝户了。

他低头看向阴簿上那个名字——吴荷花,民国十七年殁,年十七。

十七岁,死了七十年。她家的后人,死绝了。

那她的怨,找谁索?

从刘大牛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青河站在门口,抬头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在头顶亮着,冷冷的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阴簿,摸了摸那几根骨头,摸了摸那封信。

娘还活着。

可娘在哪儿?

他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头有嘈杂声。人声、脚步声、喊声混在一起,还有女人的哭声。

青河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村东头赵老闷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邻居,站在门口交头接耳,没人敢进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院里,哭得撕心裂肺——是赵老闷的媳妇。

青河拨开人群挤进去。

院里地上躺着一个人,赵老闷。他仰面躺着,眼睛睁得老大,瞪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嘴也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却永远喊不出来了。

青河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硬了。

他低头看赵老闷的手。右手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用力掰开,手心里是一把土。

黑灰色的,湿的,带着一股腥味。

青土湖的泥。

青河站起来,往四周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站在墙角,树叶哗哗响。

他忽然想起刘晚娘的话——七天。一天一个。

今天是第一天。

赵招娣的后人,死了。

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