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再次走进3号楼时,楼道里的光线比下午更暗了,像提前进入了黄昏。声控灯彻底灭了,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
他要去802室。
档案袋里关于802室的记录很简单:住户林秀,女,28岁,自由职业者。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备注:“独居,爱干净,门口总摆着盆栽。”
可陈默走到8楼时,却没看到门口有任何盆栽。802室的门是淡蓝色的,门板上贴着张已经褪色的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娃娃的眼睛被人用黑色的笔涂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圈。
他想起小雅的话,举起手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条缝,和他下午碰到的几户一样,没锁。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廉价的香精味,是种清冷的木质香,混在楼道的霉味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陈默推开门,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和这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白色的沙发套没有一丝灰尘,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白菊,花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精心摆放过的。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了靠窗的梳妆台上。
梳妆台是欧式风格的,雕花的木质边框上摆着几瓶护肤品,瓶身擦得锃亮。镜子边缘镶嵌着细小的水钻,其中一颗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金属底座——和701室鞋柜上那个发夹的缺口,一模一样。
梳妆台上果然有个红色的发夹,就放在镜子前面,红色的塑料底座上镶嵌着水钻,缺了一颗,和小雅描述的完全吻合。
陈默走过去,刚想拿起发夹,却在镜子里看到了异样。
镜子里的客厅和现实中一模一样,沙发、花瓶、白菊,连他自己的倒影都清晰可见——可镜子里的他,手里正拿着那支发夹,而现实中的他,手还悬在半空。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僵在原地。
镜子里的“陈默”缓缓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有些诡异。接着,“他”转身走向卧室,红色的发夹在镜中闪着光,像一颗跳动的血点。
陈默下意识跟了过去,推开卧室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压过了客厅的香水味。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梳妆镜里看到的“他”不见了,只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双人床,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靠墙的衣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挂着的衣服,全是款式相似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处都别着一朵用布缝制的白菊。
陈默走到衣柜前,慢慢拉开门。衣柜里没有藏人,只有衣服整齐地挂着,衣角垂在柜底,扫过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污渍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像干涸的血迹。
他的目光落在衣柜深处,那里有个小小的木质首饰盒。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对耳环、一条项链,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林秀,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小区的花园里,身边蹲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举着一支白菊递给她。女孩嘴角的痣很明显,是小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3.8.14,赠秀姐。”8月14号——正是集体失踪案的前一天。
陈默把照片放进兜里,刚想合上首饰盒,却发现盒底刻着个小小的“12”。他心里一动,想起儿童涂鸦里的12个小人,想起档案里的12户失踪者。这个“12”,难道是指他们?
这时,梳妆台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陈默立刻转身冲出卧室,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梳妆台上的发夹不见了。他快步走过去,看到镜子下面的地板上有个黑影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黑影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垂在脸前,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只手伸在外面,手里捏着那个红色的发夹。
“你是谁?”陈默举起相机对准黑影,却发现相机里没有装新的胶片,快门按不下去。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长发分开的瞬间,陈默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黑洞里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像绽开的红梅。
是林秀!
陈默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林秀举起发夹,慢慢别在自己的长发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她要去哪里?陈默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看着林秀走出802室,沿着楼梯往下走。她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个白色的幽灵,手里的红色发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格外显眼。
走到7楼时,林秀停在了701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雅站在门内,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对着林秀笑了笑。林秀也笑了,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温柔,她把发夹取下来,递给了小雅。
小雅接过发夹,别在自己的辫子上,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林秀跟在她身后,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像一片羽毛。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
陈默站在楼梯转角,浑身僵硬。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林秀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和赵淑兰一模一样的白菊手链。
而701室的门牌号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新鲜的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苍白的光。
他突然想起赵淑兰说的话:“他们要回来了,就等一个人。”
等的人,是谁?
楼道里的香水味和消毒水味突然变得浓郁,混合着桂花香,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座钟的滴答声再次响起,这次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着——凌晨3点16分。
还有一分钟。陈默猛地抬头,看向楼梯下方,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睁开,正朝着7楼的方向,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