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针的滴答声像重锤敲在陈默的耳膜上,他死死攥着相机,指节泛白。二楼转角的人影还站在那里,两点红光透过昏暗中,像蛰伏的野兽在打量猎物。
不能待在这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默就转身往楼下跑。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那道人影有没有跟上来,只觉得后颈的皮肤一直发紧,像有目光黏在上面。
冲出单元门的瞬间,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秋阳依旧暖黄,小区里的杂草在风中摇晃,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雨声、秒针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靠在楼外的老槐树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觉得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些。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显示下午3点45分——距离赵淑兰说的“凌晨3点17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在物业室,赵淑兰提到了“张丫头”,也就是601室做桂花糕的张阿姨。她还说“他们跟着白菊走的”,这和档案里记录的“每户门前都摆着白菊”对上了。
还有那个座钟。为什么偏偏停在凌晨3点17分?陈默摸出相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201室的门缝、302室的阳台、502室的餐桌、601室的烤箱……每张照片里都有模糊的阴影,像没对焦的杂质。直到翻到赵淑兰的那张——老太太举着扫帚尖叫,她手腕上的白菊手链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而她身后的座钟指针,赫然指向凌晨3点17分。
可他明明记得,当时座钟的指针是纹丝不动的。相机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是胶片用尽的提示。陈默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只装了一卷胶卷,现在已经拍完了。他拆开相机后盖,取出用过的胶片,打算找个地方冲洗出来——或许放大后,能看清那些阴影到底是什么。就在他把胶片塞进外套内袋时,眼角瞥见了楼梯间的墙。
早上他拍过的那片儿童涂鸦还在,12个小人手拉手走向黑洞。可不知何时,涂鸦的边缘多了些新的痕迹,用同样的红色蜡笔添了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黑洞外面,手里举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白菊。
那个小人的姿势,像极了他早上站在涂鸦前的样子。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快步走过去,蹲在涂鸦前仔细看。新添的蜡笔痕迹很新鲜,边缘还泛着油光,显然是刚画上去的。而那个举着白菊的小人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等你”。是谁画的?
小区里早就没人住了,除了他和那个古怪的赵淑兰,不可能有其他人。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那个小人,身后突然传来孩童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陈默猛地回头,看到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他笑。女孩的辫子垂在胸前,嘴角有颗痣,正是他在701室全家福上看到的小雅。
“你好呀。”小雅歪着头,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在看我的画吗?”
“这是你画的?”陈默站起身,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不是我,是他们。”小雅指了指3号楼的方向,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茫然,“他们说,还差一个人,就能凑齐12个了。”
陈默想起档案袋里的记录——失踪的正好是12户居民。他追问:“他们是谁?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雅却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帮我找个东西,找到我就告诉你。”她踮起脚,凑近陈默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一个红色的发夹,上面有亮晶晶的水钻,掉了一颗。”
陈默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在701室的鞋柜上,见过那个发夹。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雅没回答,只是转身往3号楼走去,红色的裙摆扫过杂草,留下一道鲜艳的痕迹。“发夹在802室,”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帮我找回来,我就带你见他们。”
“见谁?”陈默追问。“见那些走了的人呀。”小雅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种天真的残忍,“他们说,你小时候见过他们走的,你认得路。”
陈默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小时候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雨夜,桂花香,邻居们排着队走进3号楼,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白菊,表情麻木。他躲在树后,看到张阿姨回头对他笑了笑,手里的白菊被雨水打湿,像团苍白的纸。
他确实认得路。认得他们走向黑暗的那条路。
小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单元门后。陈默看着那扇歪斜的门,像看着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走进去。
这时,他的外套内袋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是那卷刚取出来的胶片。他掏出来一看,胶片竟然在发烫,黑色的底片上,隐隐浮现出红色的纹路,像极了儿童涂鸦里的那个黑洞。
而远处的3号楼主楼,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和胶片上的黑洞,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陈默握紧发烫的胶片,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必须再进去一次,去802室找那个发夹,去弄清楚小雅话里的意思,去面对那些他逃避了十年的记忆。
单元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像在叹息,又像在欢迎。楼道里的霉味和桂花香再次涌来,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胶片的焦糊味。
座钟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
这次,他清晰地听到,秒针正在朝着凌晨3点17分,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