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第三天去了乡下。
陈思琪的奶奶住在临江市下面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镇子在公路边上,下了省道还要开二十分钟的乡村水泥路。沈渡没有车,坐了早班客运大巴,在镇口下车,问了一个卖豆腐的大妈,走了半小时的田埂路。
陈思琪的奶奶姓陈——不是随孙女姓,是本来就姓陈。陈桂兰。七十一岁。
她住在村尾一栋平房里。红砖墙,黑瓦顶,门前一小块菜地,菜地里种着蒜苗和白菜。门没有锁——农村的门很少有锁的。
沈渡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门开了。
陈桂兰比沈渡想象的矮。大概一米五出头,佝偻着腰,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个黑色铁夹子别在脑后。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你找谁?”
“陈奶奶,我叫沈渡。我——认识思琪。”
陈桂兰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
“你是思琪的朋友?”
“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认识的东西——和方秀兰一样的、磨掉棱角的无奈。但她比方秀兰更老,棱角磨得更平,平到几乎看不出表情。
“进来坐。”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点——有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水壶。陈桂兰给沈渡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炉子旁边的矮凳上。
“思琪——好久没回来了。”
“多久了?”
“大半年了。她以前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后来——”
“后来不打了?”
“还在打。但声音不一样了。“陈桂兰看着炉子上的水壶,“以前她话很多,什么都跟我说,学校的事,同学的事,什么好吃什么难吃。后来——”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搓着。
“后来她说话少了。每次就几句话。奶奶我很好。奶奶你别担心。奶奶我挂了。”
“她有没有说过——不开心的事?”
“我问过。我说思琪你在城里好不好。她说好。我说有没有人欺负你。她说没有。我说——”
陈桂兰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说你在奶奶这里住了十年,你不会撒谎的。你小时候偷吃糖,嘴巴上有渣子还说不吃。你撒谎奶奶一看就知道。”
“她怎么说?”
“她笑了。她说——奶奶我现在会撒谎了。”
沈渡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水已经不烫了,但他没喝。
“陈奶奶。思琪——她不在了。”
陈桂兰的手停在膝盖上。
“什么叫不在了?”
“她——死了。”
安静。
蜂窝煤炉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水壶里的水快开了,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汽。
“怎么死的?”
“病。”
“什么病?”
“——很多种病一起发作的。”
陈桂兰的手开始抖。很轻微的抖——像水面被极细的雨打了一下。
“在哪里死的?”
“城里。”
“她妈妈呢?”
“也走了。”
“走了——去哪了?”
“我不知道。”
陈桂兰站起来。她走到柜子旁边,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鞋盒。
鞋盒里装着东西。沈渡看了一眼——手机。一部旧手机,屏幕有裂纹。旁边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陈思琪——
沈渡第一次看到陈思琪活着的样子。
照片上的女孩比他想象的小。不是年龄小——是整个人小。瘦瘦的,头发扎马尾,校服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在笑——笑得露出牙齿,旁边是一个同学,两个女孩搂在一起。
第二张:陈思琪一个人坐在课桌前,低头写字。侧面,只能看到她的下颌线和她握笔的手。手很瘦,指节分明。
第三张:和陈桂兰的合照。陈桂兰比现在年轻一点——大概两三年前——搂着陈思琪,两个人都笑。陈思琪的校服袖口卷着——
沈渡凑近了看。
手腕。皮筋印。红色的一圈。
这张照片是陈思琪还在上学的时候拍的。她的手腕上已经有皮筋印了——意味着她已经开始藏纸条了。
“陈奶奶。思琪——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一个人让她每天写字?”
陈桂兰摇头。
“她有没有说过’对不起’?或者——‘是我的错’?”
“她说过。”
沈渡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有一次打电话。最后那几次。她说——奶奶,对不起,是我不够好。我说你哪里不好了。她说——我就是不够好。”
“不是的。”
沈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不够好。有人——”
他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有人说你孙女被一个剃头匠用灾厄喂了五个月直到过载死亡?他怎么跟一个七十一岁的农村老太太解释?
“有人对她做了很坏的事。“沈渡最终说。
陈桂兰看着沈渡。她的眼睛没有红——可能是年纪大了,泪腺不好了。但她的嘴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孙女不是’病’死的。”
“你怎么知道?”
陈桂兰把鞋盒里的旧手机拿出来。
“她最后一条短信。发给我的。”
她把手机递给沈渡。屏幕亮了——裂纹挡住了一部分画面,但字还能看清。
收件箱。最后一条短信。
时间:2025年1月14日22:17
内容:奶奶对不起我不是不要你是我回不来了
一条短信。没有标点。没有分段。
“她不是不要我。“陈桂兰的声音像裂开的旧木板,“她回不来了。”
沈渡拿着那部旧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没有标点。像一口气说完的。像怕来不及——或者像有人在旁边等着,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奶奶我不是不要你”——她在回应陈桂兰可能问过的话。你为什么不回来了?你是不是不要奶奶了?
“是我回不来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沈渡把手机还给陈桂兰。
“陈奶奶。思琪让我告诉你——她不是不要你。”
陈桂兰接过手机。她的手把手机攥得很紧。
“她说——‘让奶奶知道,我不是不要她了’。”
陈桂兰的泪终于下来了。
很安静地。没有声音。只是从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流出来,流过她脸上那些深的浅的皱纹,滴在鞋盒上。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沈渡张了一下嘴。
“不疼。”
他撒了谎。
灾厄过载——五脏六腑同时承受超出极限的灾厄——不可能不疼。
但他不能跟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说“你孙女死的时候很疼“。
陈桂兰把手机放回鞋盒,把鞋盒放回抽屉。她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炉子旁,把水壶提下来。
“你要不要喝水?水开了。”
“好。”
沈渡坐在陈桂兰家的小板凳上,喝了一杯白开水。
窗外是冬天的菜地,蒜苗从土里冒出一点点绿。
“陈奶奶。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陈桂兰点了点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块红薯干。
“带走。”
“不用——”
“带走。思琪以前每次回来也说不带,最后都带着了。”
沈渡把红薯干装进背包。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桂兰坐在炉子旁,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独自住在村尾的平房里。每月等孙女一次电话。后来电话还在,但孙女的声音变了。再后来,连电话也没有了。
只留了一条没有标点的短信。
回去的路上,沈渡坐在客运大巴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农田发呆。
他的左耳后面在跳。
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接近“的感觉。
他闭上眼。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梦。是一种——左眼看到的、叠加在现实上的画面。
水。
很深的水。从下面涌上来的水。不是雨水,不是河水——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像泉眼,但不是清水。是灰色的、浓稠的、像浆糊一样的水。
水面上浮着东西。
纸条。
无数张纸条。每一张上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你欠我的。”
水在涨。
沈渡猛地睁开眼。
他摸了一下左耳后面——胎记在发烫。
共工的种子在回应什么。
他想起三栋楼五楼都有蓝色光——共工的痕迹。
灾厄中转站。灾厄网络。灾厄产业链。
共工——那个承受了数千年灾厄的水神——他在“看“着这些。
他在“看“着人类怎么把他承受过的灾厄,变成了生意。
沈渡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悲伤。
也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