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地铁2号线的末班车，总是比别的线路更冷清。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头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公文包，靠在座椅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布袋。
李明远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单程票，票面上印着“江城火车站——红月站”。
红月站。
一个在任何公开的地铁线路图上都找不到的车站。
他是从一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里看到这个名字的。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纸边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档案里记录着：
“红月站，1995年7月1日启用，1995年8月1日关闭。期间共发生七起乘客失踪案，原因不明。”
档案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地铁站台，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根红色的丝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条挂在半空的蛇。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它从地下爬上来了。”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
李明远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邪神印记在微微发烫，像一块埋在皮肤下面的烙铁。
自从从织命池里逃出来后，这个印记就变得越来越不安分。它会在夜里发烫，会在他看到红色时刺痛，还会在他耳边低语，像有一个人在他脑子里说话，却又听不清内容。
他知道，那不是织命者。
织命者已经被他捏碎了心脏，至少，是那个形态的织命者已经消失了。
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在他身上。
在这座城市里。
地铁缓缓启动，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
李明远睁开眼，看向窗外。
外面是漆黑的隧道，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个个闪过，灯光在车窗上反射出车厢里的景象。
他的目光，落在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上。
倒影穿着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一切都很正常。
可下一秒，他看到倒影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不是他自己的动作。
他的嘴角没有动。
但倒影的嘴角，却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那微笑，他太熟悉了。
陈岚的微笑。
赵磊的微笑。
林玥的微笑。
小张的微笑。
所有死者的微笑。
李明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车厢里的自己。
他的嘴角，依旧是平直的，没有任何变化。
他再回头看向车窗。
倒影的微笑，已经消失了，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是印记在影响我……”他在心里说。
他伸出手，按住手腕上的印记。印记很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就在这时，地铁突然猛地一震。
车厢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
“哐当——”
地铁停了下来。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惊恐。
“怎么回事？”
“怎么停了？”
“这是哪里？”
乘客们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李明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故障。
地铁停在隧道里，前后都看不到任何站台的影子。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在车窗上反射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突然，车厢里响起了广播。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因临时故障，暂停运行。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等待工作人员通知。”
广播里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甜美而温柔。
但李明远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而且，他听出来了。
那是陈岚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前方的广播喇叭。
喇叭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电流在跳动。
然后，那个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都来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乘客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谁在说话？”
“这不是地铁广播的声音！”
“快开门！我要出去！”
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冲到车门边，用力拍打着车门。
“开门！开门！”
车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包括应急灯。
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李明远的心脏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沙沙”地爬。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根线在摩擦。
他慢慢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发出微弱的光。
借着屏幕的光，他看到地板上，有一根细细的红线，正从座椅下面爬出来。
红线在地板上蠕动，像一条红色的蛇。
它的速度很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诡异。
李明远的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印记在疯狂地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红线爬到了中年男人的脚边。
中年男人还在拍打着车门，嘴里不停地喊着：“开门！快开门！”
红线慢慢爬上了他的鞋子。
他没有感觉到。
红线继续往上爬，爬上了他的裤腿。
他还是没有感觉到。
红线像有生命一样，缠绕住了他的脚踝。
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
他的嘴，还张着。
但他的眼睛，却慢慢睁大了。
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
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微笑。
李明远的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带着微笑的脸。
是中年男人的脸。
但那张脸，却不是中年男人的。
那是陈岚的脸。
是赵磊的脸。
是林玥的脸。
是小张的脸。
是所有死者的脸。
它们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模糊而诡异的脸，对着他微笑。
手机屏幕“啪”的一声，碎了。
黑暗再次笼罩了车厢。
李明远听到，中年男人的身体，“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然后，是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的尖叫声。
但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秒，就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诡异的哼唱声。
那是一首童谣。
一首他听过无数次的童谣。
“红丝线，长又长，缝个微笑送你上天堂……”
哼唱声，是从车厢的各个方向传来的。
从天花板上传来。
从地板上传来。
从座椅下面传来。
从他的身后传来。
李明远猛地回头。
借着手机屏幕最后的一点微光，他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人，正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终于出现在了微弱的光里。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平整，像一张被缝起来的布。
而在那张“脸”的中央，有一根红色的丝线，正从里面慢慢钻出来。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
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而他，和车厢里的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张网的中央。
地铁再次震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启动。
朝着那个不存在的车站——红月站，驶去。
李明远知道，这一次，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