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池水灌进鼻腔的一瞬间,李明远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硬生生把一块腐烂的肉塞进了喉咙。
那不是水。
更像是被搅碎的内脏、凝固的血、还有某种滑腻的脂肪,混在一起,温热、黏稠,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腥臭味。
他想咳,却咳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细细的、滑滑的,顺着气管往里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在蠕动,像一条线,又像一条虫。
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暗红色,耳边的水声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每一滴水流过耳膜,都像有人拿着针在里面搅动。
“你以为,用你的血就能切断我的命线?”
织命者的声音不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颅骨里炸开,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脑仁。
“愚蠢的人类……你的血,只会让我更强。”
李明远的四肢猛地一紧。
他低头,透过浑浊的血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条细细的红线,从他的血管里钻出来,在皮肤下游走,像在寻找出口。它们越动越快,越动越粗,皮肤被撑得微微鼓起,像一张快要被撑破的皮。
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那种骨头被一点点锯开,神经被慢慢扯断的疼。疼得他想尖叫,却只能在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声,吐出的只有暗红的血水和一些细碎的、类似线头的东西。
他的眼前开始闪回那些死者的脸。
陈岚被吊在横梁上,红色旗袍的下摆像一摊凝固的血。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泪混着血从眼角往下流,可嘴角却被线缝成一个僵硬的弧度。那线缝得很深,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脂肪。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被勒断气管的狗,拼命想呼吸,却只能吸进更多的血。
赵磊在房间里,地上画满了符号。他的手被红线钉在地板上,线从掌心穿进去,从手背穿出来,再钉进木头里。他拼命想把手指拔出来,指甲一片片崩裂,指尖的肉被扯得稀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他脸上却带着笑,笑得嘴角都裂到了耳根,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他一边笑,一边用头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血顺着墙壁流下,在符号上蜿蜒,像一条条红色的蛇。
林玥坐在刺绣架前,红色披风铺在她面前。她的手指被红线缠住,线一圈圈绕上去,越绕越紧,指节被勒得发白,然后发紫,最后变成死灰色。她的指甲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肉。她想喊,却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可那恐惧很快就被一种诡异的狂热取代。她开始疯狂地刺绣,针一下一下扎进自己的手指,血顺着针尾流下来,被披风吸收,披风上的邪神图案像活了一样,一点点变得清晰。
还有小张。
在病床上,他的身体一点点干瘪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和肉。他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他的嘴角挂着微笑,那微笑越来越大,最后嘴角裂开到耳后,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红线从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爬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蛆虫,在他的脸上蠕动。
他们的恐惧、绝望、无力,像冰冷的水,从李明远的毛孔里灌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能感觉到他们临死前的每一秒。
那种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那种身体被一点点夺走,意识却还清醒的感觉。
那种笑不是自己的笑,是被人缝上去的感觉。
“你看到了吗?”织命者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这就是我给他们的‘永恒’。”
“你也会一样……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李明远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像一片被泡胀的纸,慢慢漂浮起来。他的视线里,出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旗袍上的缠枝莲纹像活蛇一样在蠕动。他的头发变得很长,很黑,像女人一样披在肩上。他的脸变得模糊,五官在不断地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一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
那是他的脸,又不是他的脸。
“不……”
他在心里嘶吼。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感受手腕上的邪神印记。
印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骨头都在疼。
他能感觉到,印记里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动。
那不是织命者的力量。
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冰冷、更疯狂的力量。
像一头沉睡在深渊里的野兽,被他的绝望唤醒了。
“如果你想活下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那声音不像织命者,也不像任何他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就用它。”
李明远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血水,在这一刻变得透明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池底。
池底铺满了白色的骨头。
人的骨头。
头骨、脊椎骨、肋骨、四肢骨,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骨头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黏液,黏液里,有无数红线在蠕动,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
骨头堆的中央,有一颗巨大的心脏。
那颗心脏是黑色的,上面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红线。每一条红线,都连接着一根骨头,连接着一具尸体。心脏每跳动一下,红线就会收缩一下,骨头堆里就会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有人在掰断骨头。
那就是织命者的命线源头。
也是所有死者痛苦的源头。
“原来……在这里。”
李明远的嘴角,艰难地向上扬起。
那不是微笑。
是一种带着疯狂的决绝。
他伸出手,抓住了手腕上的邪神印记。
印记的红光猛地暴涨,像有一团火在他的皮肤下面炸开。
他的手掌瞬间变得通红,烫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被这股力量灼烧,皮肤在一点点碳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但他没有松手。
他猛地将手插进池水里,朝着那颗黑色的心脏抓去。
红线像潮水一样涌来,缠绕住他的手臂。它们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疯狂地撕扯他的肌肉和神经。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被一点点撕开,骨头被一点点磨碎。
可这一次,红线碰到他的手,就像碰到了烧红的铁块,瞬间燃烧起来,变成黑色的灰烬。
“不——!!!”
织命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像无数人同时在尖叫,无数声带同时被撕裂。
整个织命池剧烈地翻滚起来,血水像沸腾的岩浆一样喷涌,池底的骨头被搅得粉碎,碎骨和红线混合在一起,像一场红色的暴风雪。
李明远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颗黑色的心脏。
心脏很烫。
烫得他的手几乎要融化。
他能感觉到,心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在挣扎,在尖叫。
那是无数被吞噬的灵魂。
是陈岚的,是赵磊的,是林玥的,是小张的,是所有死者的。
它们在哭,在喊,在求他杀了它。
李明远死死地抓住那颗心脏,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池底炸开。
黑色的心脏瞬间破裂。
无数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像腐烂的尸体混着强酸。那些液体碰到红线,红线瞬间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烧红的铁烫过的肉。
织命者的身体,在池水上空疯狂地扭曲、挣扎。
它的身体由无数红线组成,红线一根根断裂,它的身体也一点点变得透明。
“你毁不掉我……”
它的声音变得破碎,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我是永恒的……”
“只要还有人类……只要还有欲望……只要还有红色……”
“我就会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它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池水里的红线,也开始一根根断裂、融化,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
织命池的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
暗红色的池水,变成了清澈的、冰冷的水。
可那清澈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白骨。
李明远的身体,慢慢浮了上来。
他躺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冷,和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他抬头看向地宫的穹顶,血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丝微弱的阳光,从穹顶的裂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很暖。
却暖不透他骨头里的寒意。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江城是否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那些被控制的人是否已经摆脱了织命者的影响。
他也不知道,织命者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它会不会……真的回来?
这些问题,他都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累,很累。
累得只想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再醒来。
但他不能。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要找出织命者背后的真相。
他要找到那些还活着的受害者。
他要保护这座城市。
他要……活下去。
他挣扎着,从水里爬了出来。
脚下的白骨被踩得“咔嚓”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的身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他身上,有了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它。
李明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一丝微弱的阳光走去。
而在他身后,平静的织命池水面下。
一根极其细微的红色丝线,正从黑色心脏的碎片里,悄悄伸出。
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蛇。
缓缓地、缓缓地。
向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