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捏着笛管的手还在抖,指尖泛白,笛身沾着的水汽凉丝丝的,蹭得掌心发痒,嗓子眼更是干得发疼,还带着笛声震出来的沙哑感。
“我的娘哎,可算走了!”王胖子一屁股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汗,又摸了摸胸口,“刚才那爪子挠船板的声儿,听得胖爷腿肚子都转筋,再晚一会儿,船都得被它们挠穿!”
苏清漪也松了口气,扶着船帮缓了缓,又赶紧把散落的考古笔记拢到怀里,指尖拂过纸页上的霉斑,眉头还拧着:“多亏了你这破冰笛,要是寻常镇煞符,根本镇不住这么多沾了煞气的水猴子。陈九爷真是疯了,连水猴子都敢用活人血喂来当打手。”
沈寻把破冰笛揣回腰间,蹲下身摸了摸船板上的抓痕,深褐色的痕迹里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黄河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酸。“他连活人炼煞都干得出来,喂几头水猴子算什么。”他说着,目光落在苏清漪怀里的笔记上,“你外公的笔记里,是不是还有关于铁牛和沉船的事?刚才你只说了半截。”
“可不是嘛清漪妹子!”王胖子立马支棱起来,凑到苏清漪身边,一脸急切,“快给咱讲讲,那九尊铁牛到底是啥来头?真能镇住黄河的龙脉?别是老辈人编的瞎话吧?”
苏清漪白了他一眼,把笔记摊开在船板上,压上两块碎石子防风吹走,指尖点在一页手绘的铁牛图上:“你懂个屁,这可不是瞎话。我外公是考古界的老行家,当年为了查这九尊铁牛,翻遍了唐代的史料,笔记里记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缓缓开口:“这九尊铁牛是唐代开元年间铸的,那会儿黄河年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唐玄宗就命工部铸造了这九尊铁牛,每尊重几千斤,还有配套的铁人、铁柱,本来是立在黄河岸边镇河的。后来到了北宋,黄河改道,铁牛沉进了河底,没人再见过。”
“那咋跑到民国的商船上了?”王胖子插嘴,伸手想碰笔记上的图,被苏清漪一巴掌拍开。
“还不是陈九爷的爷爷陈老鬼搞的鬼!”苏清漪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怒意,“民国二十二年,有个村民在黄河浅滩捞出了一尊铁牛,消息传到陈老鬼耳朵里,那老东西眼就红了。他知道铁牛是宝贝,就纠集了一群土匪,四处打探铁牛的下落,最后竟真的找到了剩下的八尊,全装到了一艘商船上,想运到关外卖给洋人换军火。”
沈寻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爹日记里那几句没撕干净的话,说“船沉之时,铁牛归位,龙脉得安”,原来指的就是这事。他攥紧了怀里的镇龙牌,牌子还带着点余温,烫得心口发暖。“是我爹和你外公,把船凿沉的?”
“是!”苏清漪重重点头,指尖点在笔记里一行加粗的字迹上,“你看,我外公写的:长庚勇,持猎刀凿船底,水涌,船沉,铁牛入河,老鬼遁走。那时候你爹才二十出头,一身是胆,陈老鬼带了二十多个土匪,他愣是凭着捞尸人的水性,绕到船尾凿开了大洞。”
“我操!沈叔年轻时这么猛?”王胖子眼睛瞪得溜圆,一拍大腿,“胖爷就说沈叔不是一般人!换做是我,面对二十多个土匪,腿都软了!”
“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苏清漪的声音软了些,“我外公笔记里写,你爹凿船前跟他说,‘我沈家世代捞尸,守的就是黄河两岸的人,铁牛要是被运走,黄河一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我不能让这事成’。”
这话像块石头,狠狠砸在沈寻心上。他一直以为爹不想让他捞尸,是觉得这营生晦气,现在才知道,爹是怕他也扛起这份随时可能丢命的责任。他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抹了把眼角,嘴硬道:“那老东西,倒也算是有点骨气。”
“啥叫有点骨气?那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王胖子不乐意了,怼了沈寻一句,又看向苏清漪,“那铁牛沉河底,咋就成镇龙脉的了?跟那铁牛阵又咋说?”
苏清漪翻到笔记另一页,上面画着九曲黄河的简图,九个小黑点分布在河道各处,正是老鼋背甲上的铁牛位置。“我外公研究过,黄河底下藏着一条九曲龙脉,这龙脉管着黄河的水势,龙脉稳,黄河就稳;龙脉乱,黄河就泛滥。那九尊铁牛,正好对应九曲龙脉的九个穴位,沉下去之后,自动形成了铁牛阵,死死镇住了龙脉。”
她又指了指黑点中心的一个红圈:“这儿就是龙穴眼,也是铁牛阵的阵眼,镇河珠就在这儿。陈九爷要的不是铁牛,是镇河珠——那珠子是龙脉的精气所化,能聚煞也能驭水,他拿到手,就能借着煞气操控黄河水,到时候别说河伯渡,整个黄河两岸都得被淹!”
“那他为啥非要破铁牛阵?直接去拿镇河珠不行?”沈寻追问,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不行。”苏清漪斩钉截铁,“铁牛阵护着阵眼,煞气再重的东西也近不了身。要拿镇河珠,必须先拔了九尊铁牛,破了铁牛阵,龙穴眼的封印才会开。而且他要开封印,还得用活人血祭,这就是他为啥抓着活人炼煞的原因。”
“操他娘的!这老东西是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啊!”王胖子气得骂出声,猛地站起身,船板都晃了晃,“那他现在找到几尊铁牛了?咱还有机会吗?”
苏清漪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在笔记上点了三个黑点:“我外公的笔记末尾记着,陈老鬼当年没找全铁牛,留下了标记。陈九爷顺着标记找,到现在最少已经挖走了三尊。铁牛阵缺一不可,少一尊,封印就松一分,煞气就漏一分,刚才那些水猴子,就是漏出来的煞气滋养的。”
沈寻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缚龙索,螺钿上的“铁牛聚,龙脉开”几个字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掌心发烫。“也就是说,咱必须在他挖完剩下的六尊之前,把铁牛找回来归位,还要启动铁牛阵?”
“是,而且只有你能启动。”苏清漪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我外公写了,铁牛阵是沈家先祖参与铸造的,认沈家的血脉,启动阵眼必须要沈家父子的血脉合力。你爹在龙穴眼等着,就是要等你带齐铁牛,跟他一起启动阵法。”
“非要父子俩?我一个人不行?”沈寻皱着眉,心里又急又乱——他还不知道爹现在是死是活,万一爹出了意外,这事不就黄了?
“不行。”苏清漪摇头,“血脉印记要两两相印,少一个都不行。不过你放心,沈叔肯定没事,要是他出事了,铁牛阵的煞气早就彻底失控了,咱们根本到不了这儿。”
这话给了沈寻一颗定心丸,他攥着镇龙牌的手松了松,又立马攥紧,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犹豫,只剩坚定。“行,那咱就跟陈九爷抢时间。老鼋已经标了铁牛位置,先找最近的几尊,绝不能让他再挖走一尊!”
“对!跟他抢!”王胖子抄起船篙,狠狠往水里一杵,溅起一大片水花,“胖爷这船篙可不是吃素的,遇上他的人,直接拍晕扔河里喂鱼!”
苏清漪把笔记收好,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叠镇煞符,分给两人:“把符揣好,沾了煞气的东西碰着就烧,能挡一阵。前面快到第一尊铁牛的位置了,陈九爷说不定在那儿设了埋伏,咱都小心点。”
沈寻刚把符揣进怀里,船侧的老鼋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背甲上的金光忽明忽暗,像是在预警。紧接着,远处的水面上飘来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煞气,呛得人直皱眉。
“不好,是陈九爷的人!”苏清漪脸色大变,扒着船帮往远处看,“你看那边!”
沈寻和王胖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水面上,几艘快艇正朝着这边驶来,船头插着黑旗,旗上绣着狰狞的骷髅头,正是陈九爷的旗号。快艇的速度极快,浪头翻涌,眼看就要到跟前了。
“操,说来就来!”王胖子立马把船篙横在身前,一脸戒备,“寻子,清漪妹子,咱跟他们拼了?”
沈寻摸向腰间的破冰笛,又攥了攥怀里的镇龙牌,眼神冷得像冰。他看向老鼋,老鼋正用脑袋顶着船身,往旁边的芦苇荡里推,显然是想让他们躲一躲。
“不拼。”沈寻沉声道,“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铁牛要紧。胖子,撑船跟着老鼋躲进芦苇荡,等他们过去,咱先去捞第一尊铁牛!”
“好嘞!”王胖子立马应声,卯足了劲儿撑船,船身飞快地往芦苇荡里钻。
快艇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还传来了喊话声:“沈寻!别躲了!赶紧把镇龙牌和破冰笛交出来!九爷说了,饶你不死,还让你见你爹!”
沈寻充耳不闻,只盯着老鼋的方向,低声道:“爹,等着我,我一定尽快找齐铁牛,绝不会让陈九爷的阴谋得逞。”
话音刚落,老鼋突然猛地一甩尾巴,推着船钻进了芦苇荡深处,密密麻麻的芦苇遮住了船身,把快艇的轰鸣声和喊话声隔在了外面。
船板上,镇龙牌突然金光大盛,与老鼋背甲的光芒交相辉映,映得三人的脸都泛着金色。笔记里的铁牛图、老鼋的路线、沈父的日记残页,此刻全都在沈寻脑子里串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可他没得选。
守住铁牛,守住黄河,找回爹,这是他的命,也是他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芦苇荡外,陈九爷的快艇停在了刚才的位置,光头汉子跳上船板,看着空荡荡的水面,骂了句脏话:“妈的,让他们跑了!九爷,现在咋办?”
船舱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阴恻恻的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要找铁牛,咱就去等着。告诉弟兄们,先去下一个铁牛点,布好煞阵,等着沈寻自投罗网。”
“是!”
芦苇荡内,沈寻听着外面的动静,握紧了破冰笛,眼神愈发坚定。
“胖子,清漪,准备好,等会儿一出芦苇荡,咱就直奔铁牛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