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
乱葬岗的阴气如潮水般退去,那些盘旋不散的雾气仿佛从未存在过。长明灯碎裂在地,幽绿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灯油和残破的陶片。周围那些游荡的墓鬼,在灯灵被毁的瞬间便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渐亮的晨光中。
“结……结束了?”
文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手中的法尺还泛着微光,尺身上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那是附身鬼被打散后留下的残渣。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在初秋的凉风中带来一阵寒意。
秋生拄着桃木剑,胸膛剧烈起伏。他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浅浅的血痕——那是墓鬼最后的反扑留下的。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别动。”
白朴走到秋生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塞拔开,一股刺鼻的蒜味混合着草药气弥漫开来。他将瓶中淡黄色的粉末仔细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一缕黑气从伤口飘出。
“嘶——”秋生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冒出冷汗,“这什么玩意儿?比尸毒还疼!”
“糯米粉混雄黄,加了三钱朱砂。”白朴手法熟练地包扎,“你运气好,只是被阴气擦过。若是被墓鬼实打实抓中,这会儿该准备用黑狗血泡澡了。”
秋生咧了咧嘴,没接话。他看向不远处那堆长明灯的残骸,眼神复杂。
就在一刻钟前,那东西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控制着整个乱葬岗的气场。白朴一道雷符下去,所有魑魅魍魉烟消云散。那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让他心驰神往。
“白哥,刚才那雷符……”秋生终究没忍住,“就是你说的‘连环雷符’?”
白朴正在检查昏迷的阿威,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学?”
“想!”秋生眼睛发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九叔说,雷法是茅山至高法,没个十年根基碰都碰不得……”
“那是正统修法。”白朴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青色符纸,又拿出个小葫芦,倒出些清水。他将符纸浸湿,贴在阿威额头上,那符纸竟无火自燃,化作青烟钻入阿威七窍。“我用的路子不太一样。”
文才好奇地凑过来:“有啥不一样?”
白朴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阿威的脸色——那层不正常的青黑正缓缓褪去,呼吸也逐渐平稳。确认无碍后,他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这么说吧。”白朴组织着语言,“正统雷法,是从内而外。先修心法,养一口纯阳真气,再以手印、步法、咒语三者合一,引动天地间的雷霆之气。修到高深处,一念动而天雷至,那是真正的代天行罚。”
他顿了顿,指向地上焦黑的雷击痕迹:“我用的符箓雷法,是从外而内。以符为媒,以朱砂、黑狗血这类至阳之物为引,强行在符纸上构筑一个临时的‘雷霆结构’。激发时,这个结构会短暂地连通天地间的雷霆之力——虽然只有一瞬,但威力足够。”
秋生听得入神:“那……哪个厉害?”
“问得好。”白朴笑了笑,“若论上限,正统雷法如江河奔涌,修到极致可呼风唤雨、代天行刑。符箓雷法则如凿井取水,井再深也有尽头。但若论起点和速成——”
他伸出两根手指:“正统雷法,十年小成,三十年方能用于实战。而符箓雷法,只要你能画出符,能供给足够的法力,今天学明天就能用。”
文才眨眨眼:“那白哥你学了多少年?”
白朴沉默了两秒。
前世家传的《白氏玄典》,他三岁开蒙,五岁学符,十岁能画基础雷符,十五岁已将书中记载的十七种雷符学全。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换了身体,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和手感还在。
“有些年头了。”他最终含糊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秋生,你若真想学雷法,我倒建议你先从正统路子走。符箓雷法看似速成,实则是在透支潜力和符材。一道‘连环雷符’,光是朱砂就要用上等的辰砂,还得混入午时取的黑狗血、寅时杀的公鸡冠血。画废一张,就是半两银子。”
秋生咂舌:“这么贵?”
“这还是中级符。”白朴从乾坤袋中取出那盏长明灯的残骸——此刻它已被收在一个贴满黄符的陶罐里,罐口用墨斗线缠了七圈。“若是高级的‘天雷诛邪符’,光是符纸就得用雷击木浆制的特制黄表,一张成本够寻常人家吃三个月。”
文才看着那个陶罐,下意识退后一步:“这东西……不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灯灵已灭,灵性全失。”白朴晃了晃罐子,里面传来碎片的碰撞声,“但这东西在乱葬岗吸收了近百年的阴气,材质已经异化。直接丢弃,万一被野狗野猫碰了,或者被不懂行的人捡去,保不齐又会滋生什么邪祟。”
他从袋中又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那符文与寻常符箓不同,线条扭曲如锁链,首尾相连成环。
“这是‘封阴符’。”白朴解释着,将血符贴在罐口,“专封阴邪之物。等回到义庄,让九叔用三昧真火炼上七天七夜,就能彻底化去阴质,变成普通的古玩——说不定还能卖几个钱。”
秋生听得哭笑不得:“白哥,你这算盘打得……九叔在义庄都听见了。”
“过日子嘛,不寒碜。”白朴将罐子小心收回乾坤袋,这才看向依旧昏迷的阿威,“来,搭把手,把这货弄醒。再躺下去,寒气入骨,得躺半个月。”
两人一左一右扶起阿威。白朴掐住他人中,文才在后背拍了几下。秋生则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咳、咳咳——!”
阿威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他眼神涣散了几秒,才逐渐聚焦。当看清扶着自己的是白朴三人时,他浑身一颤,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鬼!有鬼!那东西钻我身子里了!”阿威手脚并用想往后退,却被秋生牢牢按住。
“鬼已经被白哥劈成灰了。”秋生没好气道,“倒是你,阿威队长,堂堂保安队长,被附身后哭爹喊娘的,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阿威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胸口。完好无损,除了有些虚弱,没有别的异常。他看向白朴,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感激。
“白、白师傅……我……”
“阴气入体,伤了元气。”白朴打断他,从袋中取出一枚折成三角的护身符,“这符贴身放好,七日内别近女色、别吃腥膻。每天正午晒太阳半个时辰,补补阳气。”
阿威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白朴抬手止住。
“感激的话回去再说。现在天快亮了,这地方虽然灯灵已除,但阴气未散尽,待久了没好处。”
四人互相搀扶着,朝乱葬岗外走去。
晨光渐明,但林间的雾气仍未散尽。那些枯树在朦胧的天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极了昨夜张牙舞爪的墓鬼。偶尔有乌鸦掠过枝头,发出粗哑的叫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文才紧了紧衣领,低声道:“这地方……白天也这么瘆人。”
“百年乱葬岗,埋的都是横死之人、无主孤魂。”白朴走在最前,手中的八卦镜微微调整着角度,“灯灵虽灭,但地脉中的阴气要完全散尽,至少还得三五年。这期间,天黑之后最好别来。”
话音刚落,八卦镜的镜面忽然泛起微光。
白朴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下。镜面上,几缕稀薄的黑气正从左侧的荒坟中飘出,在空中扭曲成模糊的人形,又很快消散。
“是游魂。”白朴盯着那处,“新死的,还没成气候。灯灵一灭,它们没了压制,开始本能地吸收阴气——再过几个月,这里就该有新的怨灵诞生了。”
秋生握紧桃木剑:“要清理吗?”
“不用。”白朴摇头,“天地有道,阴阳有序。人死为鬼,鬼入轮回,这是天道。这些游魂无害,只是凭着本能徘徊在尸骨附近。等阴气散尽,它们要么自然消散,要么被地府接引——我们若强行打散,反是沾了因果。”
他收起八卦镜,继续往前走:“驱魔人驱的是‘魔’,是害人的妖邪。这种无害的游魂,就像路边的野草,不理它,它自生自灭。理了它,反倒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文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威则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鬼还分好坏?”
“人分好人坏人,鬼自然也分好鬼恶鬼。”白朴头也不回,“绝大多数鬼物,其实和人一样,只想安生过日子。但总有些执念太深、怨气太重的,化成厉鬼害人——我们对付的,是后者。”
秋生忽然问:“白哥,昨晚那些墓鬼……算好鬼还是恶鬼?”
“介于两者之间。”白朴脚步不停,“它们被灯灵控制,身不由己,本能地攻击生人。但若细究,它们攻击我们,就像野兽护食——乱葬岗是它们的地盘,我们是闯入者。所以我不下死手,只是驱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遇上那种以害人为乐、主动作恶的,就不用客气了。该打散打散,该超度超度。”
说话间,四人已走出乱葬岗的范围。
前方的路渐渐宽阔,两旁开始出现农田。稻子已经收割,田里堆着捆捆稻草。远处,任家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阿威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回头看了眼那片依旧阴森的乱葬岗,又看看走在前面的三个年轻人,忽然躬身,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
“三位师傅,昨夜救命之恩,阿威没齿难忘。往后在任家镇,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白朴侧身避开半礼,扶起他:“分内之事,阿威队长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阿威执意拜完,才直起身,脸上堆起笑,“白师傅,您那驱魔馆……还缺不缺人手?我虽然不懂法术,但跑腿办事、维持秩序,还是在行的!”
秋生“噗嗤”笑出声:“阿威队长,您这保安队长的差事不干了?”
“干!当然干!”阿威搓着手,“我的意思是,白师傅你们以后在任家镇办事,有什么需要镇民配合的,或者哪个不长眼的敢找麻烦,我阿威第一个不答应!”
这表态已经相当直白。白朴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道:“那就先谢过阿威队长了。眼下确实有件事——”
“您说!”
“昨夜的事,回去后还望队长和弟兄们嘱咐几句。”白朴神色认真,“乱葬岗的‘鬼打墙’虽已解决,但那地方阴气未散,天黑之后仍不安全。最好立个牌子,告诫镇民近期勿近。”
阿威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就让人弄块木牌,写清楚——‘乱葬岗,闹鬼,天黑莫入’!”
文才小声提醒:“队长,写‘阴气未散,生人勿近’就好,别写‘闹鬼’,免得吓着人……”
“对对对,文才师傅说得对!”
说说笑笑间,任家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镇口的青石牌坊下,已经有人影在张望。等白朴四人走近,那人快步迎了上来——是任婷婷。
她眼圈有些发红,显然一夜未眠。看到四人平安归来,特别是阿威虽然狼狈但无大碍,她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白大哥,秋生,文才,你们没事吧?”任婷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白朴脸上,“阿威队长他……”
“受了些惊吓,阴气入体,休养几日就好。”白朴简单交代,随即问,“九叔呢?”
“在义庄等你们。”任婷婷侧身让路,“早饭已经备好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一行人朝镇内走去。
清晨的任家镇刚刚苏醒。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炉灶,蒸笼冒着白汽;挑水的汉子晃着扁担,木桶里的水荡出圈圈涟漪;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茶馆门口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白朴能感觉到,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
卖豆浆的老婆婆多盛了半勺;挑水的汉子在他们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下棋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昨夜他们出镇时,虽也有镇民看见,但大多不以为意——毕竟九叔的两个徒弟经常接些“活计”,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次不同,队伍里多了个陌生的年轻面孔,还跟着保安队长阿威,一去就是一整夜。
而现在,阿威那副狼狈却恭敬的姿态,更是让有心人心里犯嘀咕。
“看来不用等我们宣传,消息自己就会传开。”秋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文才有些不安:“会不会太招摇了?九叔常说,修道之人要低调……”
“该低调时低调,该张扬时张扬。”白朴神色平静,“我们开的是驱魔馆,做的就是这行的买卖。若太过低调,旁人怎么知道我们有真本事?又怎么敢上门求助?”
他看向前方,义庄的屋檐已经可见:“更何况,昨夜之事本就是镇长委托。我们解决了麻烦,收些名声,天经地义。”
义庄门口,九叔负手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晨光洒在他脸上,将那道刀削般的法令纹照得格外清晰。
看到四人回来,九叔的目光在白朴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秋生、文才,最后落在阿威身上。
“进来吧。”他转身推门。
义庄的院子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简单的早饭,却冒着热气。
阿威本来想告辞,被九叔一个眼神按在了凳子上。
“阴气入体,空腹回去,走到半路就得晕。”九叔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吃完再走。”
阿威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五人围桌坐下,默默吃饭。一夜激战,大家都饿了,连平日里最讲究吃相的文才,这会儿也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
吃到一半,九叔放下筷子。
“说说吧,昨夜什么情况。”
秋生嘴快,当即要开口,却被白朴用眼神制止。白朴咽下口中的馒头,放下碗筷,从灯灵作祟开始,到鬼打墙困人,再到墓鬼袭扰、阿威被附身,最后找出灯灵、以雷符破之,一五一十道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哪些地方处理得好,哪些地方有疏漏,甚至自己绘制“连环雷符”时那一瞬间的法力滞涩,都说得清清楚楚。
九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白朴说完,他才开口:“灯灵的残骸呢?”
白朴从乾坤袋中取出那个贴满符箓的陶罐。
九叔接过,指尖在罐身上轻敲三下,侧耳倾听。片刻后,他点点头:“灵性已散,阴质尚存。放在偏房,午时我开坛炼化。”
他将罐子放在一旁,重新看向三人。
“鬼打墙困人,知道用三清铃破雾,不错。墓鬼袭扰,知道用法尺应敌,也算机变。阿威被附身,能在那种环境下画出定魂符——”九叔的目光落在白朴身上,“你比我想的更有胆色。”
白朴垂眼:“侥幸成功。”
“修道之人,不信侥幸。”九叔淡淡道,“能成,就是本事。”
他话锋一转:“但有三处不足。”
秋生和文才立刻坐直身体。白朴也抬起头,神色认真。
“其一,入乱葬岗前,没有提前布下退路。”九叔竖起一根手指,“你们是去探查,不是去决战。若事不可为,如何撤离?昨夜若非白朴反应快,你们被附身鬼挑拨内讧时,就可能全军覆没。”
“其二,找出灯灵后,不该贸然入阵强攻。”第二根手指竖起,“灯灵本身无甚攻击力,强在操控鬼物、营造鬼域。你们既已布下‘画地为牢阵’困住它,就该在外围先清剿其爪牙,再步步为营。昨夜你们三人全入阵中,万一阵法被破,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其三,”九叔看向白朴,“你那道‘连环雷符’,绘制时法力运转有滞涩,可是用了取巧的法子?”
白朴心中微凛,点头承认:“是。我法力不足以一气呵成,便在符胆处留了个‘回环’,分两次灌注法力。”
“取巧一时,遗祸无穷。”九叔的语气严肃起来,“符箓之道,讲究一气呵成。你留了回环,看似成了,实则符胆不稳。昨夜对付灯灵这种精怪尚可,若遇上厉鬼凶煞,符胆不稳,轻则符效大减,重则法力反噬——到时伤的不是对手,是你自己。”
白朴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谢九叔指点。”
“坐下。”九叔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不过总体而言,你们三人此次的表现,可圈可点。特别是临危不乱,相互配合——这比道法精进更难能可贵。”
他看向秋生和文才:“你二人,可服白朴?”
秋生毫不犹豫:“服!昨夜要不是白哥,我和文才怕是早就交代在乱葬岗了!”
文才也点头如捣蒜:“服!白哥懂得多,手段也厉害!”
九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如此,往后驱魔馆的事,你们多听白朴的。平日里有空闲,也可以互相切磋——他的符箓路子,与茅山正统互补,对你们有益。”
这话一出,等于是正式认可了白朴在团队中的地位。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师父!”
阿威在一旁听着,虽然大半听不懂,但也知道这是“高人”在指点后辈。他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心里却暗暗发誓,往后在任家镇,白氏驱魔馆的事就是他的事。
饭后,九叔去偏房准备午时开坛。阿威千恩万谢地告辞,拍着胸脯保证立牌子、宣传的事包在他身上。
白朴三人则留在院子里,收拾残局。
秋生打水清洗桃木剑、法尺等法器。文才将用过的符纸、香灰等物收集起来,准备午后统一焚烧。白朴则检查着乾坤袋里的存货,盘算着需要补充哪些材料。
“朱砂剩得不多了,得去镇上药铺补点。黑狗血还有半瓶,够用一阵。黄表纸倒是够,但画雷符的那种特制符纸只剩三张了……”
他正盘算着,文才凑了过来,小声问:“白哥,九叔刚才说,让我们以后多听你的——那往后接活,是你去谈价钱,还是……”
白朴失笑:“怎么,担心我亏待你们?”
“不是不是!”文才连连摆手,“我就是问问……以前都是师父接活,谈好了价钱,我和秋生去办。现在……”
“现在还是老规矩。”白朴拍拍他肩膀,“驱魔馆是我开的,接活、谈价钱自然是我来。但赚来的钱,除去材料开销,剩下的咱们平分。”
秋生耳朵尖,闻言立刻凑过来:“平分?”
“怎么,嫌少?”
“不不不,是太多了!”秋生挠挠头,“我和文才就是出把力气,画符布阵、拿主意都是你。按道上的规矩,你拿大头,我们拿小头才对……”
“什么大头小头。”白朴打断他,“昨夜在乱葬岗,若不是你在前面顶着,我哪有机会画符?若不是文才布阵困住灯灵,我的雷符再厉害,打不中也是白搭。咱们既然一起拼命,自然要有福同享。”
他看向两人,神色认真:“更何况,往后要面对的东西,只会比灯灵更凶险。若是连钱财都要计较,还怎么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白朴能看到,两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那是比口头承诺更坚实的东西。
午时,九叔在偏房开坛,以三昧真火炼制长明灯残骸。白朴三人在外护法,能听到房间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噼啪声,以及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焦土的气味。
炼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九叔推门出来时,手里托着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十几颗鸽子蛋大小、呈暗红色的珠子,表面光滑,触手温润。
“灯油所凝,阴质已化,如今算是‘阴珀’。”九叔将盒子递给白朴,“可入药,可制器,也可直接佩戴——贴身放一颗,寻常阴气近不得身。你们三人各取三颗,剩下的收好,或许日后有用。”
白朴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分给秋生、文才各三颗,两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多谢九叔。”
“不必谢我,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九叔摆摆手,看向白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朴想了想:“驱魔馆刚开张,需要些名声。我打算在镇上接些小活——看风水、化煞气、驱邪祟之类的。一来练手,二来攒些银钱,置办些像样的法器。”
“嗯。”九叔点头,“循序渐进,不错。若有棘手的事,随时来义庄找我。”
“是。”
从义庄出来,已是午后。
秋生和文才各自回家休息——昨夜一战消耗不小,两人眼圈都泛着青黑。白朴则独自回了驱魔馆。
推开店门,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混合着朱砂、黄纸特有的气味。
白朴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微甘。他闭上眼睛,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鬼打墙的迷蒙,墓鬼的纠缠,附身鬼的狡诈,灯灵的诡异……最后是雷符炸裂的炽光。
每一幕都清晰如刻。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
对付一个灯灵,就要动用“连环雷符”这种中级符箓。若是遇上更凶的厉鬼、更狡诈的妖物呢?若是“连环雷符”也对付不了呢?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危险。
但——
白朴睁开眼,看向桌上摊开的《白氏玄典》。
泛黄的纸页上,那些熟悉的符箓图谱、风水要诀、阵法详解,此刻在阳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危险,也意味着可能。
前世那些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在这个世界,有了化为现实的可能。那些传说中的妖魔鬼怪,那些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的奇闻异事,都将一一呈现。
而他将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
他将亲身走入那些传说,用手中的符箓、心中的道,去应对一切魑魅魍魉。
“任家镇只是个开始。”
白朴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街道上车马往来,人声嘈杂。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走过,几个孩童追逐打闹,妇人提着菜篮与邻人闲聊。
一派人间烟火。
而在这些烟火之下,那些常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又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
白朴不知道。
但他会一一走过,一一见证,一一解决。
就像昨夜那样。
就像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那样。
他推开窗,秋日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隐约的甜香。
远处,义庄的方向,隐约有铃声传来。
那是九叔在做法事。
白朴听着那铃声,嘴角渐渐扬起。
这个世界,很有趣。
而他,会好好走下去。
带着他的伙伴,带着他的道。
直到所有传说,都留下他们的名字。
——直到“驱魔团”这三个字,响彻这阴阳两界。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
然后走到里间,在床上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闭目凝神。
体内的“炁”,开始沿着特定的轨迹,缓缓流转。
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
唯有那炁,在经脉中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
如江河初涌。
如春雷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