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凡尘初涉与五日之滞
石阶尽头的平台比想象中热闹。
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正围着越野车检修,见杨小天背着帆布包走来,其中一个高个子吹了声口哨:“哟,小道长这是真下山了?”正是昨天送他下山的司机,姓赵,据说常年在昆仑山区跑运输,兼做些向导的活计。
杨小天没应声,只是按师父临终前的嘱咐,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木牌——那是师父与山下村落约定的信物,凭此可搭乘村里的班车前往县城。
赵师傅见了木牌,收起玩笑的神色,指了指平台边缘那条蜿蜒向下的土路:“沿着这条路走三里地,到山根下的石头村,村口有辆绿色的班车,每天早上九点发车,能到县城。”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塞给杨小天,“这是昨天剩的囊饼,路上垫垫肚子。”
杨小天捏着温热的囊饼,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师父掌心的老茧。他低声道了句“谢”,转身踏上土路。
土路泥泞,混杂着雨水和牲畜的粪便,与山上的青石阶截然不同。杨小天穿着师父做的鹿皮靴,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溅了满裤脚泥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远处——路的尽头隐在树林里,再往前,便是师父口中“光怪陆离”的世界。
体内的道气还在缓缓流转,带着师父留下的余温。那股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运转间甚至能隐约听到气流穿过经脉的轻响,可杨小天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上清观主殿那尊落满灰尘的三清像前,突然空了的香炉。
走到石头村时,日头已过晌午。
村子比他想象中要大,土坯房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几座贴了白瓷砖的新式小楼。村口的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辆绿色的班车,车身上印着“石头村—青峰县”的字样,锈迹斑斑的车门开着,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杨小天刚站定,就有几个村口纳凉的老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头顶那顶用木簪固定的莲花冠更是显眼——那是师父按照古法给他梳的发髻,说是“道士威仪”,此刻却成了全村的焦点。
“这是谁家的娃?穿得跟唱戏似的。”
“像是山上上清观的那个老道带的娃吧?听说老道没了……”
“啧啧,看着怪俊的,就是这打扮……”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杨小天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尖触到里面窥阳镜的冰凉,才稍稍定了定神。师父说过,下山后少管闲言碎语,专注于该做的事。
他走到班车旁,轻轻敲了敲车门。
司机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他:“要上车?”
“嗯,去青峰县。”
“五块钱。”司机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投币箱。
杨小天从那个红布包里摸出五枚一元硬币,叮叮当当地投进去。硬币碰撞的脆响让他心里一紧——这是师父一百三十年攒下的钱,每一分都浸着风霜,他却要这样轻易花出去。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见他上来,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眼神里带着警惕;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则捂着嘴偷笑,拿出手机对着他偷偷拍照,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
杨小天选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车窗外,土坯房渐渐后退,远处的昆仑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越来越模糊。他知道,从踏上这辆车开始,他就真的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世界。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青峰县。
县城比石头村繁华得多,柏油马路宽敞平整,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得灿烂,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他看不懂的广告。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大多穿着五颜六色的短袖短裤,没人像他这样穿道袍,更没人梳着莲花冠。
他刚走下车站台阶,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像芒刺在背。有人停下脚步对着他指指点点,有人举着手机跟拍,甚至有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直接坐在路边,对着他速写起来。
“这是在拍古装剧吗?”
“不像啊,你看他那包,多旧……”
“说不定是搞行为艺术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杨小天的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运转金光咒——以往被山精野怪窥探时,这法子总能让对方退避三舍。可他突然想起师父的话:“上学的时候不要动粗”“别动不动就亮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低着头快步往前走。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与周围行人的牛仔裤、运动鞋格格不入。
他按照师父留下的纸条上的地址,在县城转了两趟公交车,才抵达前往郑源市的长途汽车站。买票时,售票员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迟疑地问:“身份证?”
杨小天愣了愣。他在山上从未用过这东西,还是师父临终前,从樟木箱底层翻出来的,一张卡片大小的塑料片,上面印着他的照片——那是去年师父下山时,托人给他拍的,照片上的他穿着道袍,表情僵硬,眼神里满是对镜头的陌生。
“农村户口,地址是石头村……”售票员嘟囔着,打印出一张车票递给她,“去郑源市,下午三点发车,票钱八十七。”
八十七块。杨小天捏着车票,心里又是一紧。红布包里的钱本就不多,这一趟车就花了近三分之一。
长途汽车比村里的班车豪华得多,座椅是软的,还能调节靠背,车窗是密封的,开着冷气。杨小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县城的平房变成乡镇的小楼,再变成成片的农田,最后渐渐出现高楼的轮廓。
他试着拿出师父给的那个“手机”,按亮屏幕,却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图标犯了难。师父说里面存了使用说明,可他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叫“相册”的东西,点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师父在三清像前的合影,师父笑得慈祥,他则板着脸,像个小老头。
车进入郑源市地界时,天色已擦黑。
高楼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了橘红色,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商铺的音乐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洪流,几乎要将人吞没。
杨小天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里的“气”太乱了——钢筋水泥的燥气、汽车尾气的浊气、还有无数电子设备散发出的、密密麻麻的“波”,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他经脉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运转金光咒,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体表一闪而逝,将那些杂乱的气息隔绝在外,才稍稍舒服了些。
长途汽车站在市中心,周围灯火辉煌。杨小天背着帆布包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有些茫然——师父只说让他来郑源高中,却没说学校具体在哪,更没说开学前该住在哪里。
他想起师父说过,“有难处就找挂着‘宾馆’牌子的地方”。于是沿着街边慢慢走,终于在一个巷口看到了“如家宾馆”的招牌,红底黄字,亮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女服务员正在低头玩手机,抬头看到他时,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请问……您是?”
“住店。”杨小天言简意赅,从帆布包里摸出身份证。
服务员接过身份证,又看了看他,忍不住问:“您这是……在拍戏?”
杨小天没解释,只是问:“有房间吗?多少钱一晚?”
“有,标间一百二一晚,含早餐。”服务员快速登记好信息,递给她一张房卡,“302房,楼梯在那边。”
一百二一晚。杨小天的心又沉了沉。他算了算,红布包里还剩两千七百多块钱,距离高中开学还有五天,住五天就是六百块,再加上吃饭和去学校的路费,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拿着房卡上了楼,房间不大,却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电视,还有一个装着玻璃的盒子,里面流出冷水——后来他才知道,那叫“空调”。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先从里面取出三清画像,小心翼翼地挂在靠近窗户的墙上。画像有些卷边,他用手轻轻抚平,又从包里摸出个小小的香炉,那是他从观里带来的,里面还剩些香灰。他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杨小天,已平安抵达郑源市,望祖师爷庇佑。”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感觉心里踏实了些。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师父给他的那几本术法要诀,翻到《符箓入门精要》,借着房间的灯光慢慢看。可看着看着,却想起了师父——以前这个时候,师父总会坐在他对面,一边捻着胡须,一边给他讲解符理,偶尔还会敲敲他的脑袋,说他“心思不宁”。
他合上书,摸出那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钱不多,大多是些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一百。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三遍,都是两千七百三十五块。
这是师父一百三十年的积蓄。
杨小天的鼻子一酸,赶紧把钱收好,塞回帆布包深处。
他决定这五天省着点花——早餐在宾馆吃,午餐和晚餐就买两个馒头对付,尽量不出门,免得花钱。白天就看书练咒,晚上睡前给三清像上香,等开学了,再想办法找学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着三清画像上香时,宾馆楼下的监控室里,保安正对着屏幕啧啧称奇:“你看302那个住客,穿得跟个道士似的,还在房间里烧香,怪吓人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隐藏在写字楼里的秘密实验室中,一台巨大的仪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屏幕上,一个代表能量波动的红点正在闪烁,坐标指向如家宾馆的方向。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等级C级,疑似……传统灵力?”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头记录,“郑源市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波动了……通知外勤组,去查一下。”
房间里,杨小天对此一无所知。他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师父传给他的那股道气。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带着师父的气息,温暖而强大。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仅要适应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还要时刻提防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恶鬼。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闪烁,映照着少年清俊而坚毅的脸庞。五日之期,不过是他凡尘历练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