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镇字之下,镇的根本不是什么山野精怪,而是这山中龙脉的一处绝煞之眼!
此庙,竟是前朝某位镇煞大师布下的一个巨大法坛!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陈九脑中闪过,可眼下的情形却容不得他深思。
那片灰白色的视野尽头,一行赤红如血的致命警示,正以一种催命般的频率疯狂闪烁。
【尸毒已入心络,阳火将熄!】
陈九的目光猛地从昏睡的苏青衣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裸露在外的指尖上。
那本该是习武之人气血充盈的指甲,此刻竟泛起一层骇人的乌青色,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口几乎不见起伏,若不是那张绝美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温度,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极阳之体耗尽本源精血,再被这百年阴煞尸毒侵入,等同于烈火被阴水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点随时都会熄灭的余烬。
“陈大哥……”角落里,小豆子也发现了不对劲,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陈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答应过,要护送她。
背棺匠的承诺,重于泰山。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那本被体温捂热的《鲁班镇煞经》。
书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他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那是用朱砂小字写成的《引煞篇》。
爷爷的笔记曾说,此篇太过阴毒,非生死关头不可阅。
陈九的目光在残页上飞速扫过,终于,他找到了一行字:“阴木引毒,阳灰固魂。取百年阴沉木为引,刮其屑,辅以至阳之物煅烧成灰,敷于毒源,可将附骨之煞缓缓引出……”
阴沉木?至阳之灰?
这荒山古庙,哪里去寻这些东西!
陈九的目光在破败的庙宇中一扫,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根被他亲手撬断的横梁残骸上。
此梁镇压地脉煞眼百年,受煞气浸染,虽非阴沉木,却也是绝佳的“阴木”替代品!
木有了,灰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具被桃木钉钉在原地的镇庙铁尸。
寻常阳灰,根本压不住这等百年尸毒。
但此铁尸乃地师遗蜕,以青铜长钉镇压百年,钉身必然沾染了镇压煞气时产生的地脉纯阳之气。
想到这里,陈九起身便要走向铁尸。
“陈大哥……给……”
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小豆子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边,怯生生地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婴儿手臂粗细的青铜长钉。
正是昨夜从铁尸身上崩落的那一枚。
陈九一怔,接过长钉。
入手微沉,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和干涸的泥土。
他依着棺匠的本能,用布满老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钉身上的古朴纹路。
就在指尖划过一道环形符文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温热感,顺着指尖传入他常年冰冷的掌心。
就是它!此钉曾镇铁尸百年,钉身内部残留着一丝精纯的地脉阳气!
事不宜迟。
陈九不再耽搁,他将小豆子重新按回墙角,自己则快步走到横梁残骸边。
他抽出腰后的铜尺,以尺为刃,在那坚硬如铁的木料上飞快地刨刮起来。
“唰唰唰……”
暗沉的木屑纷纷落下,带着一股腐朽与阴冷的气息。
紧接着,他又回到苏青衣身边,用铜尺的尺角,在那枚青铜长钉上用力刮蹭。
铜锈与更深层的青铜粉末簌簌而落,被他小心地收集在一片破瓦上。
最后,他从神龛的香炉里,刮了些积年的香灰混入其中。
三种材料,阴木为引,铜末为阳,香灰为媒,一种古怪的“药浆”已然备好。
他单膝跪在苏青衣身侧,一手扶住她滚烫的香肩,另一手则将那混合好的灰黑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敷在她后颈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那条阴毒的黑线,此刻已蔓延至肩胛,离心脉不过数寸之遥。
当冰冷的药粉接触到滚烫肌肤的刹那,苏青衣在昏迷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也就在这一刻,陈九仅存的右眼中,一行全新的淡金色提示悄然浮现。
【提示:阴木吸毒,需三刻不离身。
若施术者之手断开接触,毒煞反噬,烈度加倍,其人必死。】
三刻!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三刻钟(四十五分钟)里,他的手必须死死按在这团药粉上,不能有分毫移动。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手掌能更稳定地压住药粉,指腹不可避免地感受着身下女子肌肤的细腻与灼热。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一半是救人的专注,一半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尴尬。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庙外,天光渐亮,雨后的山林升起濛濛的白雾。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苏青衣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开始在昏睡中呓语,声音细弱,却清晰地传入陈九耳中。
“爹……别穿……别穿那件红衣……”
红衣?
陈九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起了为红嫁衣厉鬼背棺的经历,想起了爷爷笔记上关于“红衣”的血色警告。
他一边维持着手上的姿态,一边将目光投向了被苏青衣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黑木箱。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趁着苏青衣昏睡未醒,用空着的左手,将铜尺的尺角小心翼翼地探入木箱的缝隙,轻轻向上一挑。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箱盖被撬开了一道指缝宽的空隙。
陈九凑过去,借着从庙顶破洞透入的微光向里看去。
箱中果然是一具男尸,面目安详,但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一件大红色的衣服!
然而,那并非陈九所想的嫁衣,形制也非寻常服饰。
那是一件前朝的官服,却被改制过,颜色染得血一般的鲜红,显得诡异无比。
更让陈九瞳孔猛缩的是,在男尸的袖口处,用金线绣着半枚残缺的符印——那符印的纹样,与他爷爷笔记中记载的“禹王祭官”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正想看得更仔细一些,一只冰凉的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九心中一惊,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却凌厉如刀的眸子。
苏青衣醒了!
“你……动我爹的尸身?”她的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
陈九脸上那层纸浆面具看不出表情,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将那道箱盖缝隙压好,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按在她的后颈,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红衣不对。你爹不是为情所困,他是被人当成了祭品。”
“你胡说!”苏青衣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陈九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然而,她眼中的怒火,却在陈九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中,渐渐转为惊疑与慌乱。
“祭品……什么祭品……”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小豆子,忽然指着庙门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陈大哥,你……你看地上!”
陈九和苏青衣同时朝庙门口望去。
只见庙外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串串清晰的脚印。
那不是人的脚印,而是一个个由湿透的纸钱压出的人形足痕,与昨夜林家村后山出现的痕迹如出一辙!
那串诡异的脚印,从山林深处延伸而来,绕过古庙,径直指向了西方——黄河所在的方向。
仿佛一个无声的向导,在为他们引路。
陈九的右眼中,一行淡金色的提示,伴随着那串纸人脚印,悄然浮现。
【纸人引路,实为钓饵。真凶在等你,送棺入河。】
陈九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破败的庙门,望向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西方。
他的眼神,比庙外清晨的寒气,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