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瘦毛长蹄子胖,老两口睡觉抢热炕。
老头要在炕头睡,老婆是不让不让偏不让。
一个抄起掏灰耙,一个拿起擀面杖。
老两口丁零当啷打到大天亮,
炕也晾了个冰凉,谁也没睡上热炕。
列位,上回书咱们说到,这江如尘江半仙,为了两吊钱定金,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接下了看守皮裤胡同凶宅的差事。望着福伯那脚不沾地的背影,他心里直犯嘀咕,但这人穷到骨子里,胆子往往是被饿撑大的——有这两吊钱,至少能让老婆翠莲吃上顿饱饭。
江如尘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先扎进熟食铺,切了二斤酱牛肉,打了一壶烧刀子,又拎着俩刚出锅的热馒头,顶着漫天风雪,一步三晃地往家赶。
他的家,就在天桥附近的大杂院里,典型的贫民窟。破烂的篱笆墙挡不住寒风,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像老太太豁了牙的嘴。
“吱呀”一声推开破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台前坐着个妇人,正借着微弱的灶火光缝补旧衣裳。这妇人便是翠莲,虽穿粗布衣裳、荆钗布裙,脸上带着风霜,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标致——日子太苦,把珍珠磨成了鱼眼珠子。
翠莲头也没回,手里针线不停,嘴里嘟囔:“又回来这么早?今儿是在天桥喝西北风了,还是摊子让人掀了?缸里没米了,再不拿钱回来,明儿咱俩就得跟耗子抢食吃!”
江如尘不恼,嘿嘿一笑,把东西往缺了条腿的八仙桌上一搁:“媳妇儿,先停了针线,收了丧气话,你闻闻这味儿?”
肉香混着酒香直钻鼻腔,翠莲猛地回头,看见桌上的牛肉和烧酒,眼睛瞬间瞪圆,脸色却唰地煞白。
“当家的!”她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手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去抢劫了?还是把床板卖了?”
“瞧你这点出息!”江如尘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抢劫?我有那力气吗?现在劫匪都讲技术含量,我这是——凭本事吃饭!”
翠莲没心思听他贫,几步窜过来抓起两吊钱,手都在哆嗦:“两吊钱?江如尘,你说实话,是不是把自己卖了?要去宫里当太监,还是拆了零件卖给洋人?”
“会不会聊天?”江如尘打开牛肉包塞了一块进嘴,含糊不清地说,“接了个大活儿!给大户人家看宅子,一个月三两银子!这是定金!”
翠莲非但没高兴,反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看宅子?哪家大户能给这么多钱?是不是……是不是皮裤胡同那家?”
江如尘嘴里的肉瞬间没了香味,硬着头皮咽下去:“啧,你这娘们儿怎么什么都知道?就是那家,怎么着?”
“我不让你去!”翠莲哭着要抢钱,“那是凶宅!要命的地方!前头死的剃头匠,七窍流血;后来那个大胖子,死得更惨!你这单薄身子骨,哪经得住厉鬼折腾?怕是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这钱咱不要,这肉咱不吃,那是断头饭啊!”
江如尘一把按住她的手,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叹了口气:“媳妇儿,咱这日子,这么过下去也是死路一条。我江如尘是混子,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我受一辈子穷。那宅子是凶,可我命硬啊!我是半仙儿,有法宝,不怕!这钱你拿着,买米面,扯二尺花布做身新衣裳,等我赚了三两银子,咱就换个不漏风的房子。”
“你有个屁的法宝!”翠莲一边哭一边骂,“就会那两句‘天灵灵地灵灵’,真遇上鬼,你尿裤子都来不及!”
“得得得,别咒我。”江如尘站起身,把一壶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儿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跟你打赌,要是少一根汗毛回来,我就把这酒瓶子吃了!”
两人又哭又闹,这顿饭吃得五味杂陈。天色渐暗,风雪更紧了,江如尘不敢耽搁,狠心推开拽着他衣角的翠莲,抓起算命幡子(虽看宅子用不上,但他觉得能辟邪),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走了!等我回来吃饺子!”
身后,翠莲倚着门框,哭声被风雪扯得支离破碎。
……
从天桥到宣武门不算远,但江如尘觉得自己像走在通往黄泉的路上。
傍晚时分,天色青灰得像死人的脸,路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漫天飞雪,不知疲倦地掩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皮裤胡同就在眼前。
胡同口窄小幽深,像怪兽永远张着的嘴。两侧高墙斑驳陆离,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像陈年尸体上未腐尽的残肉,透着股子阴森气。
风灌进胡同,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像风声,倒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江如尘紧了紧破棉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一座宏伟却破败的大宅门出现在眼前——传说中的前朝王府,足足十三进的院落。
朱红大门漆皮剥落,像患了皮肤病。门口两尊石狮子,经岁月侵蚀面目模糊,可在昏暗光线下,竟比新狮子还狰狞,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
大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江如尘吓得一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定睛一看,正是那僵尸般的福伯,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的纸灯笼,不知何时已站在大门阴影里。
“哟,福伯,您……您走路怎么没声儿?”江如尘拍着胸口,强挤出一丝笑。
福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灯笼微光下格外阴森:“老了,脚轻。进来吧。”
江如尘硬着头皮,跟着福伯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院子,才真切感受到“豪门气派”与“死气沉沉”的诡异结合。第一进院子的杂草长到膝盖高,枯黄的草叶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几株怪树扭曲生长,树干结满像肿瘤似的树瘤,枝丫横七竖八,遮蔽了头顶的小方天。几只乌鸦停在树梢,不叫不闹,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红色眼珠像刚喝过血。
“这地儿……是挺凉快。”江如尘没话找话,想缓解心里的恐惧。
福伯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一直到了第三进院子——这是个相对完好的四合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虽窗户纸有些破损,但总算还有点“人住”的样子。
“你住东厢房。”福伯指了指左手边的屋子,“正房锁着,别去。后花园,更别去。晚上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得嘞,听您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江如尘点头哈腰。
福伯把灯笼递给她,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有怜悯,又似有嘲弄。
“好自为之。”
说完这四个字,福伯转身就往外走。江如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进院的门洞,紧接着——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江如尘心里一凉,赶紧跑过去推垂花门,推不动——锁上了!
“福伯!您这是干嘛呀?我是看家护院的,不是坐牢的!锁门我怎么巡逻啊?”江如尘拍着门大喊。
门外只有风雪呼啸,没有任何回应。
江如尘颓然靠在门上,苦笑一声:“得,这回真是关门打狗了……不对,是关门喂鬼。”
既来之,则安之。江如尘虽怂,但心大。他提着灯笼转身回了第三进院子,推开东厢房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借着灯笼光,能看到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一张架子床。
这床可不一般——是张极尽奢华的拔步床,雕龙画凤,虽积满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最吸引江如尘目光的,是床头的一个枕头。
那是个洁白如玉、晶莹剔透的白瓷枕头,做工考究,形状像个趴着的孩童,线条圆润,釉面光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好东西啊!”江如尘的职业病犯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要是拿到琉璃厂,少说值百八十两银子!福伯也太心大了,这么好的宝贝就扔在这儿?”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也没鬼)盯着,贪念又冒了出来:“今儿晚上就睡它了!也享受享受王爷的待遇!”
江如尘简单收拾了床铺,和衣而卧。他没敢吹灯,把纸灯笼挂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折扇(他的“法器”之一,虽从没灵过),脑袋往瓷枕头上一枕。
别说,这瓷枕头虽硬了点、凉了点,枕上去竟有种奇异的安神效果。江如尘本来怕得要死,满脑子都是鬼故事,可头一沾枕头,恐惧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困意。
窗外的风声似乎远了,屋里的霉味也闻不到了。
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突然感觉耳边有股热气吹过——
呼——呼——
像是有人趴在枕头边,正对着他的耳朵眼儿吹气。
江如尘一个激灵,想睁眼,却发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这就是俗话说的“鬼压床”。
紧接着,一个稚嫩、软糯,却透着死气的童音,清晰钻进耳朵:
“爹……”
这一声“爹”百转千回,听得江如尘毛骨悚然。
谁?谁喊我爹?我连媳妇都没享几天福,哪来的孩子?
“爹……你压着我肚子了……”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委屈。
江如尘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咬了下舌尖。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眼皮唰地一下睁开。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下意识往旁边一看,江如尘差点直接吓晕过去。
刚才的白瓷枕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六七岁的小胖墩,正盘腿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这小胖墩长得实在一言难尽:皮肤白得像瓷器,透着不正常的惨白;身上穿着红肚兜,胳膊腿儿肥实得像藕节。
最关键的是他的脸——毫无表情,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江如尘,既没恶意也没善意,就像在看一块红烧肉。
“你……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江如尘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手里紧紧抓着折扇,往墙角缩去。
小胖墩眨巴了下眼睛(动作僵硬得像机关),张开嘴,声音和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是岁岁啊。爹,你不认识我了?”
“别乱叫!谁是你爹!”江如尘都快哭了,“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单身汉……呸,正经人!你是那个枕头?”
小胖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发出“梆梆”的脆响,跟敲瓷器似的。
“爹,我饿了。”岁岁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吃鸡腿。没有鸡腿,肘子也行。”
江如尘刚想骂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肘子?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就在这时——
“呼——!!!”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调,不再是空洞的“呜呜”声,而是变成凄厉的尖啸,像无数把尖刀划过玻璃。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那味道就像一万条死鱼在太阳下暴晒了三天三夜,熏得人直恶心。
屋里的灯笼火苗瞬间变成惨绿色,剧烈摇晃着,几欲熄灭。
岁岁那张“面瘫脸”上,眉毛突然一挑,死鱼眼瞬间变得锐利,转头看向窗外。
“爹,有脏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枯井的方向,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滋啦——滋啦——
那是长指甲抓挠青石井壁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深不见底的井里,一点点爬上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