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有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的冷意,草木上还残留着晶莹的露水。
陈安平已经吃完早饭,洗漱一下,便走出了县衙。
部队昨天回到了海丰县城,进行短暂的休整。
即便不会马上有敌人来攻,但县城依然是戒备的状态。
而且,也未开城门接纳百姓入内。
他走上城头,望着城外在草棚中对付了一宿的百姓。
百姓们已经开始了生火煮饭、制作干粮。
这些百姓今天傍晚前,便能走到海边,明天可能便会登船前往琼州。
“从海丰迁民,从琼州运粮,这场大规模移民,终于不用再担心粮食缺乏的问题了。”
城外百姓的数量,比昨天少了很多。
显然,由于消息传播的速度,以及距离的远近。
能够脱离鞑清统治,赶到海边奔向新天地的百姓,已经接近枯竭。
海丰地区、归善县周边,再加上碣石苏利那边。
陈安平估计这次移民的数量,至少能有六七万,甚至是超过十万。
“可惜,实力还是不够强大。否则,惠州可攻取,还可趁东路清军大败,横扫潮汕地区。”
陈安平伸手拍了拍厚重的城墙垛口,感受着浓浓的历史沧桑。
神州大地在脚下,亦在眼前,却无法长期占据。
退去之后,又将是遍地腥膻,金钱鼠尾的天下。
而在那些看似顺民的百姓心中,陈安平看到了并未熄灭的反抗之火。
如同沉寂的火山,一旦爆发,便喷薄起冲天的烟火。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打断了陈安平的思绪和那一点点的愁怅。
李保柱走上城墙,笑呵呵地躬身施礼。
“这觉睡得真香。”李保柱仿佛满血复活,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
陈安平也觉得一夜过后,精力充沛,微笑道:“还能好好休息一天,明日便启程出发。”
李保柱嘿嘿笑了两声,又颇为感慨地说道:“这海丰县城,末将小时候来过。还有潮州城……”
陈上川和杨彦迪等海上抗清武装,以广东人居多。
东宁郑氏则多是闽浙人,特别是福建,是郑氏的发家之地。
陈安平理解李保柱怀念家乡的感情,沉声道:“终有一日,我军会光复广东。诸位将士,亦能荣耀回归故里。”
李保柱用力点着头,对陈安平的话,似乎深信不疑。
一年前,在海上漂泊颠沛时,万不敢有此奢望。
现在嘛,希望不再是遥不可及,而是如前方微弱的灯光。
虽如豆般黯淡,以前却是一片黑暗。
此时,城下的百姓已经有吃过饭,准备好,起身赶路的。
三三两两,携家带口,逐渐在路上形成了络绎不绝的人流。
“等到他们安居乐业、成亲生子之后,恐怕也再无返回故乡之念。或许,只是存在心中的一个念想。”
“虽然说落叶归根,亦是华人心中的执念。但现在的交通工具,显然并不支持他们的美好想法。”
陈安平与古代人有不同的思维,更有古人不太掌握的换位思考。
这种思维不仅能让他与穷苦百姓和身边将士们共情,更是克敌制胜的法宝之一。
敌人会如何如何,又该怎样布署应对,不会想当然地自以为是。
得到李保柱的提醒,陈安平抬眼望去,十几骑正由南而来,是从海边的方向。
“是苏利吗?”李保柱不敢确定,猜测着说道。
陈安平也懒得拿出高倍望远镜,既是约定在县城相见,早晚会来。
……………
战马在驰奔,风吹在脸上,带着并不算寒冷的凉意。
苏利的鬓发被吹起,微微眯了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城池。
十余天的时间,苏和已经将一些家眷送至琼州陵水,并乘船返回。
这是带有试探性的行动,但苏和返回报告,让苏利彻底放下心来。
明军已在收缩撤退,苏利自知难以独力抗拒清军的再次攻剿。
要退往琼州,就必须得到明军的帮助。
因为碣石水师只有三十余艘船只,且是中小型,并不太适合远海航行。
所以,他命令军民向碣石湾撤退,又与陈安平约定了拜会相见的地点。
在赶来海丰县城之前,他又先去了一趟红海湾。
此时,苏利还沉浸在幢幪大舰,如巨兽在海上漂浮的震撼之中。
“水师如此强大,陆军亦能轻松击败清军,占据琼州之陈部,实力已不下东宁郑氏!”
“正因如此,才不惧郑氏责难,敢来援助我军。也正因有此实力,才有胸襟气度,收留诸家武装。”
苏利思虑着,感慨着,不觉已到城下。
他不由得收拾有些纷乱的心绪,准备与这位独当一面的陈副帅好好商谈。
陈安平得了禀报,已经走下城头,在街道上与苏利等人相遇。
马青亮正引着苏利向县衙行去,看到陈安平带着亲兵走来,赶忙引荐介绍,“苏帅,前面便是陈副帅。”
苏利赶忙下马,马缰甩给亲卫,堆起笑容,上前两步,拱手道:“陈副帅,某家苏利,有礼了。”
陈安平也拱手还礼,笑着说道:“苏帅,陈某有礼。一路奔波,着实辛苦,请到县衙歇息叙谈。”
苏利摆了摆手,说道:“辛苦谈不上,倒是令苏某大开眼界。”
顺着陈安平相请的手势,苏利与陈安平并肩而行,向县衙走去。
“贵军水师有幢幪巨舰,看型制,应是西夷所造吧?”苏利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陈安平身着便装,负手而行,答道:“多数都购自西夷,现在虽有造船能力,却颇为耗时。”
苏利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不知购船所需几何?如此规模之舰队,定是耗资巨大。”
陈安平笑了笑,说道:“连船带炮,一艘差不多要五六万两银子。”
苏利吃了一惊,但旋即又释然,笑道:“值这个价。若是自行打造,怕是还不止。”
说着,众人已至衙门,迈步而入,直到厅堂落座。
待亲兵奉上茶水退了出去,厅堂内便只剩陈安平、李保柱,以及苏利、马青亮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