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算吴三桂不想反,在云南已经安居十数年的手下。
有着良宅美眷,荣华富贵,能作威作福,谁想回什么荒僻苦寒的辽东?
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也要把吴三桂架在火堆上烤,使其不反亦难。
其实,这就是人性,最是易变,更经受不起考验。
双方都觉得道理在自己这边,都觉得是自己受了委屈,都觉得对方是忘恩负义。
其实,不过是立场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所以,要想调和,使双方都满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康三麻子如果老成谨慎,可以仗着自己年轻,再晚十几年撤藩。
熬到吴三桂嗝屁,熬到三藩的藩下精兵猛将大半老去,撤藩会更有把握。
最担心的是这种情况,历史发展轨迹出现重大改变,脱离他的预测。
陈安平的思路宽阔起来,抛开对三藩之变的期待和依赖,放远眼量,又推演出了多种可能。
“如果康麻子不撤藩,那就继续耗着。海权与陆权之争,或许在自己这里就是里程碑。”
“我军不断发展,积蓄实力,静窥时机。十年磨一剑,不够的话,那就二十年。”
“三藩若顺从听话,率藩属前往辽东,则南方军力孱弱,亦是我军进击之便。”
外力若有,自可借助。
但最根本的,还在于自身的强大。
否则,就算是三藩之变爆发,也只能打打酱油,无法起到关键作用。
……………
广州。
人马调动、粮草准备、征召民夫,忙碌而又紧张的气氛笼罩,已经是清军战败后的第四天。
就在陈安平率部进抵归善县城时,败兵急送的战报,就送到了尚可喜书案上。
明军入境,己军惨败,尚可喜可谓是大吃一惊。
他一边派人知会两广总督卢兴祖,一边抓紧时间准备出兵。
现在,总督卢兴祖所抽调的各地绿营尚未全部调动到位,尚可喜这边已经定下明日出动。
雕梁画栋的平南王王府内,处处显示着豪奢,但也透着些许的紧张气氛。
丫环仆役也小心翼翼,走路喘气都不敢大声,唯恐招惹无妄之灾。
厅堂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使人能够凝心安神。
“归善县城被明军攻破,惠州连连告急。”
尚可喜心绪却很烦燥,将文书扔在了桌案上,冷笑道:“虚张声势,连这都看不出来。”
金光又名金隐君,曾在南明元老黄公辅手下任职,负责押运粮饷等后勤事务。
后来成为尚可喜的军师兼幕僚,蒙尚可喜以礼相待,恩重义厚。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金光感恩图报,一直忠心追随。
金光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沉声说道:“郑逆连番大举,败广东水师、占琼州全岛,又兵援苏利,甚是反常啊!”
“郑经退据东宁后,便极少袭扰沿海,以相安无事为策略。”
尚可喜嗤笑一声,说道:“想必是被沿海迁界逼得山穷水尽,才拼尽全力,以求一逞。”
陈安平一直打着郑家的旗号在行动,连“陈”字大旗也不轻举。
这给广东官府和清军造成了错觉,一直以为是东宁郑氏发动的反攻。
金光也只能根据目前获得的情报进行分析判断,当然,实质上并没有太大差别。
“郑氏积蓄力量已久,水师陆军皆令人刮目相看。王爷,此番亲征,不可轻敌啊!”
金光捋着颌下胡须,谨慎地建议道:“敌军火器犀利,想必是从西夷处购得。与敌交战时,务必要小心对待。”
尚可喜点了点头,说道:“本王自是不会轻敌,此番征讨,火炮便携带二十位,已于昨日出发。”
从轻视苏利,到惨败后的重视明军,尚可喜的心态已经起了很大变化。
而且,高亮福、高亮祯一死一重伤,藩下骑兵也伤亡不小。
这已经足够警醒尚可喜,再战务必谨慎,且须使尽全力。
“只是绿营尚未完全集结,督标抚标尚堪一战。”
尚可喜也不隐瞒,缓缓说道:“若能使敌人知难而退,却是再好不过。”
金光心中了然,这是想保存实力,尽量减少藩下人马的损失。
所谓的藩下兵,其实就是藩王用朝廷钱粮,再加个人钱财所养的私兵。
吴三桂的藩下兵最多,共是五十三佐领,加上部分绿营兵,大约两万三千人;
尚可喜和耿精忠则各是十五佐领,约三千人;
也包括部分绿营兵,约在七八千左右。
但藩王除朝廷额设兵员外,还会通过“按地加粮”暗中扩军。
吴三桂在云南圈占民地、垄断盐茶贸易,还放高利贷;
尚可喜在广东横征盐课和杂税,耿精忠在福建走私牟利。
除了奢侈享受外,蓄养私兵也要花费大量钱财。
说白了,藩下兵就相当于藩王自己掏钱所养的“家丁”。
他们待遇优厚,装备精良,也肯拼力卖命,战力自然高于普通绿营。
其实,古代军队的战力强弱,就取决于“粮饷充足、甲坚兵利”。
三藩之变中后期,清廷改善绿营待遇,又默许他们烧杀抢掠。
绿营兵这才担起了平定三藩的重任,成为清廷倚重并能依靠的武力。
既是自己掏钱养的私兵,尚可喜自然是不想损失太大。
“王爷英明。郑逆虽来势汹汹,在陆地却难持久。粮草物资,纵是抢掠,亦难保障。”
“所以,卑职以为,将岸上之敌逼退入海,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苏利,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尚可喜也有此想法,脸上并没有现出意外之色,只是连连颌首,不掩赞赏。
要说老奸巨滑,三藩中以尚可喜为最。
三藩之变失败后,吴、耿都下场凄惨。
唯有尚可喜,虽然身死,并赔上了儿子尚之信,但却基本保全了尚氏全族。
特别是纵容长子尚之信叛清,自己表演清廷忠臣、自陷囚禁。
再把另一个儿子尚子孝推到鞑清阵营,率领忠实自己的藩下兵,为清廷出力卖命。
可谓是两头下注,不论是哪方获胜,尚氏都无全族覆灭之忧。
所以,对于此次出兵作战,尚可喜也有拖延之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