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黏稠的,像某种活物,从四面八方挤压、缠绕、包裹上来。廖华林感觉自己正被拖拽进一片冰冷的海底,身体沉重,无法呼吸,只有脑海里最后那一抹冰冷、贪婪、令人灵魂冻结的暗红注视,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在意识的深处,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将他从昏迷的边缘强行拽了回来。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随即被浓烈的血腥气和呛人的尘土堵回。廖华林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样,牵动着全身的伤,尤其是被那怪物粘液溅到的胳膊,火烧火燎地疼。他咳出了几口混合着血和泥土的浊水,眼前才勉强聚焦。
他们正处在一个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管道里,或者说是缝隙。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珠从石壁上滴落的、单调而空灵的“哒、哒”声,在死寂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但……没有那种甜腻的腐败腥气,也没有那些虫群发出的、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嘶鸣。
他们逃出来了?暂时逃出来了?
廖华林忍着剧痛,摸索着身边。他摸到了周震东,对方一动不动,呼吸微弱,身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岩壁渗透的水。廖华林摸到他肋下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早已被浸透,温热粘稠的液体还在缓慢渗出。
“老周?周震东!”廖华林压低声音喊,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微弱、断续的呼吸声,表明人还活着。
廖华林的心沉了下去。不能再耽搁,必须立刻处理伤口,否则周震东熬不过去。他挣扎着想坐起,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臂,被腐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麻木的、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伸手摸向怀里。火折子没了,应该是刚才逃命时掉落了。他摸索着,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夹层里摸到一根被油纸仔细包着的小蜡烛,又摸到了周百户给的那个小布包。布包也湿透了,但里面的火折子,是锦衣卫特制的,有蜡封防水。他哆嗦着拆开,吹了三次,才终于将微弱的火光吹燃,点燃了那截小指粗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照亮方寸之地。
这是个天然的石缝,勉强可容两人蜷缩藏身。空间逼仄,头顶是犬牙交错的钟乳石,还在滴着水。地上是湿滑的、长满暗绿色苔藓的石头。他们身下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垫着厚厚一层干枯苔藓的地方,似乎是他们滚落时恰好撞上的。廖华林不知道这石缝有多深,前方通向哪里,但他此刻无比庆幸有这个藏身之所。
烛光下,周震东的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廖华林小心解开他肋下染血的、被腐蚀得破烂不堪的布条,伤口触目惊心。之前被撕咬的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不祥的臭味,而新崩裂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肋骨上那几道被利物划过的、边缘不规则的痕迹。廖华林强忍着恶心,用匕首割掉伤口边缘腐肉,又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金疮药还剩最后一点,雄黄和朱砂粉也所剩无几。他一股脑全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内襟布条死死包扎好,用牙齿配合单手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手臂的刺痛越来越明显,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衣物被腐蚀出好几个大洞,露出下面红肿、起满水泡、部分已经溃烂流脓的皮肤。他用匕首割掉粘连的衣料,用仅剩的一点烈酒冲洗伤口。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眼前发黑。然后,他将最后一点雄黄、朱砂和着金疮药,混合在一起,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草草捆住。
处理完伤口,他才有余力观察周围。石缝很窄,很黑,只有他们蜷缩的这一小片有微光。远处,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淡淡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像是从更深处飘来。这味道让他刚刚松弛一点的神经再度绷紧。
他把周震东挪到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让他靠着石壁。周震东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廖华林熄灭蜡烛,节省这最后的火种。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只是寂静,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难以辨别来源的声音。
“滴答、滴答”,是水滴。
“淅淅索索”,像是碎石滑落。
还有一种更轻、更密集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干燥的苔藓上快速爬行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时断时续,难以辨别方向和距离。
廖华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沙沙”声似乎停了。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那声音没有靠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也许是某种生活在黑暗里的普通虫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敢赌。
饥饿、干渴、寒冷、疲惫、剧痛……所有负面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撕扯着他的意志。他强撑着,从周震东的包袱里摸索,只找到一小块被水泡软的、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他掰开一半,用唾液软化,一点点塞进嘴里,艰难地咽下。又摸索到水壶,晃了晃,还有一点点。他先自己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快要冒烟的喉咙,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不多的水,一点点喂进周震东的嘴里。周震东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了几下。
水和食物稍稍补充了体力,但疲惫和伤痛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廖华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周震东昏迷不醒,他就是两人最后的眼睛和耳朵。他必须保持清醒,直到周震东恢复意识,或者……直到这短暂的安宁被打破。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一炷香,也许过了一个时辰。除了偶尔的水滴声和那断断续续的、难以捉摸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动静。那甜腥味似乎也淡了一些,又或许是他的嗅觉麻木了。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的寂静和疲劳而微微松懈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翅膀扇动的、高频振翅的“嗡嗡”声,极其突兀地响起,又在瞬间消失。
廖华林瞬间汗毛倒竖,睡意全无。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按在匕首柄上,心脏狂跳。那声音太轻微,太短促,像是错觉。但长期在生死边缘打滚的本能告诉他,那绝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就在这片黑暗里,而且它……在动。
他竖起耳朵,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黑暗是寂静的,水滴是规律的,那“沙沙”声依旧遥远模糊。只有那一声“嗡嗡”,再未出现。
然而,就在他凝神细听,试图捕捉任何异常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水滴。水滴冰冷,有下落的轨迹。这东西更轻,几乎没有重量,落下时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带着腥甜的微风。
廖华林猛地抬手,一把拍在脸上!
触手感觉一片湿滑、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他下意识地想将那东西甩开,可那东西却像有吸盘一样,死死粘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一股尖锐的、仿佛要将神经都刺穿的刺痛,从手背传来!
借着熄灭前最后一瞥的记忆,廖华林闪电般抽回手,用另一只手狠狠朝那刺痛处拍去!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手背上传来一阵湿热的粘腻感和一种类似于捏碎浆果的触感。几乎是同时,那“嗡嗡”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是成片的、密集的、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石缝深处……涌了过来!
声音起初很低沉,像无数蚊子同时振翅,但迅速变得尖锐、高亢,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耳膜,刺入脑海!廖华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只剩下那尖锐刺耳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了!精神冲击!是那种虫群发出的、能让人头痛欲裂的精神攻击!而且比之前的更近、更密集、更集中!
“老周!!”廖华林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却被那尖锐的嗡鸣彻底吞噬。他扑向周震东,试图用身体挡住他,至少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嗡鸣声骤然增强到了顶峰,仿佛在耳边引爆了无数个惊雷!廖华林感觉自己的头颅都要炸开了,鼻子一热,两道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是血!耳朵里也有温热的液体涌出!他眼前的世界在嗡鸣声中扭曲、旋转,天旋地转,连身体都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嗬……咳咳……”周震东在昏迷中被这可怕的精神冲击强行惊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溢出带着泡沫的血。
“别睁眼!!”廖华林强忍着脑袋快要裂开的剧痛和天旋地转的眩晕,嘶声吼道,虽然他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就在他摔倒在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带着湿冷的、细碎的、如同无数根冰针刺穿空气的破风声,从头顶、从四面八方,扑向了他们!是那些发出嗡鸣的东西!它们被惊动了,或者……它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猎物最虚弱、最松懈的时刻!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扑来的方向,是他们的头部!尤其是口鼻!是那些虫子!那些在山洞里、在水潭边见过的银灰色蠕虫,难道它们会飞?不,不对!这声音,这攻击方式……是另一种东西!是蚊子?是虫子?还是……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廖华林闭着眼睛,在地上胡乱一滚,顺手抓起地上散落的、刚才处理伤口时掉落的、浸透烈酒和药粉的布条,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朝空中、朝那嗡鸣最密集的方向,挥了出去!
“呼——!”
浸透烈酒的布条在黑暗中挥过,发出轻微的风声。没有点燃,无法驱散黑暗,也无法带来光和热。但就在布条挥过的瞬间,廖华林感觉到,那尖锐到极致的、几乎要刺穿灵魂的嗡鸣声,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凝滞。
有用?是气味?是药粉?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多想。嗡鸣声只是凝滞了不到一瞬,就重新以更狂暴、更疯狂的姿态席卷而来!而且这一次,廖华林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冷、尖锐、带着吸盘般粘滑触感的东西,已经刺破了他手臂上被腐蚀的、本就脆弱的皮肤,扎进了肉里!一股冰冷、滑腻、带着强烈麻痹感的液体,正从那刺入的地方,飞快地注入他的身体!
是毒!是那种虫子的毒!还是……
廖华林猛地想起,在逃出水潭时,他曾瞥见那巨大肉团裂口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到极致的暗红光芒。那光芒带来的寒意,与此刻注入体内的、滑腻冰冷的麻痹感,如出一辙!
是那个东西!是那怪物!它在通过这些小东西,感知、甚至……控制它们?!
念头如电光石火,在剧痛和眩晕中一闪而过。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再等下去,他和周震东都会变成那些骸骨堆的一部分,或者,成为那怪物新的傀儡!
廖华林猛地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截小蜡烛,用尽最后的力量,咬破舌尖,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喷在蜡烛上,然后,用牙齿和颤抖的手指,拼命地、近乎疯狂地,想要点燃它!火折子!火!需要火!只有火!那东西怕火!周震东说过,它们怕明火!
“嗤啦——!”
一声轻微的火石摩擦声,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就是这微不可闻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那疯狂涌来的、冰冷尖锐的触感,出现了一瞬间的、明显的迟疑和退缩!
是光!是火!它们真的怕!它们在畏惧这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武器!
“噗!”
微弱的、橙黄色的火苗,在廖华林颤抖的手中,终于亮了起来!虽然微弱,虽然摇曳不定,虽然只能照亮手掌方圆不到一尺的范围,但在这绝对的、充满了致命嗡鸣的黑暗中,这点光,如同划破永夜的闪电!
嗡鸣声骤然拔高,变成了无数根尖针,疯狂地刺向廖华林的脑海!他眼前一黑,鼻子、耳朵、嘴角都涌出温热的液体。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握着蜡烛的手,高高举起!将这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明,尽可能举高!
“嘶——!!”
无数道尖锐、短促、充满痛苦和狂怒的嘶鸣,直接在脑海中炸开!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廖华林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痛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蜡烛举得更高,朝着嗡鸣最密集、那冰冷触感最强烈的方向,狠狠挥了过去!
“噼啪!噼啪!噼啪!”
一连串极其轻微、如同炒豆子般的声音响起。借着昏黄摇曳的烛光,廖华林终于看清了攻击他们的东西——那不是蚊子,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昆虫。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生物。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身体扁平,没有明显的头胸腹之分,像一片被压扁的、不规则的菱形甲壳。甲壳下延伸出数对纤细、带着倒钩的节肢,紧紧抓住岩壁或悬在空中。而最恐怖的,是它身体前端——那是一个细长、尖锐、如同蚊喙般的黑色口器,但比蚊子的口器更粗、更锐利,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刚才刺破他皮肤的,正是这东西!此刻,这口器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颤着,发出那令人发疯的嗡鸣!而在口器根部,还长着两对复眼,细小、密集,反射着蜡烛的微光,闪烁着冰冷、贪婪、毫无情感的暗红色光芒。
它们不是在地上爬行的蠕虫,而是能飞、能悬浮、用精神攻击和毒液捕猎的、全新的、更致命的猎手!
此刻,在烛光的照耀下,这些黑色的、扁平的小东西,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后退、躲闪。被烛光直接照射到的几只,甚至直接僵直、从空中坠落,细小的节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燃烧的焦臭味。
有效!火!光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廖华林心中狂吼,但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不断涌出。他强忍着几乎要撕裂头颅的剧痛和眩晕,挥舞着蜡烛,逼退那些试图靠近的黑色虫子。然而,虫子太多了!密密麻麻,从石缝深处涌出,从头顶的钟乳石上落下,从脚下的苔藓中钻出,它们悬停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边缘,震颤着口器,发出更密集、更疯狂的嗡鸣,那无数暗红色的复眼,死死地盯着这唯一的光源,盯着他手中这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苗。
它们在等待。等待他力竭,等待蜡烛熄灭,等待黑暗重新降临,然后一拥而上,将他吸干啃净。
廖华林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将昏迷的周震东护在身后,右手高高举着那截燃烧的、只剩下小半截的蜡烛。烛火在无形的精神冲击和空气流动中剧烈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他的手臂酸痛欲裂,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伴随着麻痹的刺痛。鲜血顺着嘴角、耳朵、鼻子滴落,在身下的苔藓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他死死地盯着黑暗,盯着那无数悬浮的、暗红的复眼。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每一秒,蜡烛都在燃烧,在缩短。每一秒,他的力量都在流失,意识都在模糊。
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倒下,周震东也会死。
他咬着牙,牙龈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混着嘴角的血一起流下。他死死地撑着,眼睛瞪得滚圆,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摇曳的烛火,盯着烛火外那无边的、蠕动的黑暗。
时间,在绝望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蜡烛,只剩下指甲盖那么长的一小截了。